一些閱讀後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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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償之債:英國奴隸制債務的償還之路(Britain's Slavery Debt,Michael Banner)

                          英國著名神學家Michael Banner在"未償之債"中,開宗明義將現代英國與加勒比海地區的關係,置於一個嚴肅道德與法律論述框架之下.Banner指出,跨大西洋奴隸制(transatlantic chattel slavery)並未隨著19世紀的廢奴宣告而自然煙消雲散,相反地,它所累積的不義資本,所造成的結構性剝削,以及對數百萬被奴役者及其後裔所施加的深重創傷,至今依然以欠發達與"持續貧困"(persistent poverty)的形式,深刻蝕刻在加勒比海的土地與社會結構之中, Banner 主張,英國曾參與奴隸貿易並從中獲益,因此對協助加勒比海地區擺脫貧困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個人讀過Susan Neiman的"父輩的罪惡"(Sins of the Fathers),Banner的這部著作不但算是延伸閱讀,且無疑提供了一個至為關鍵且具震撼力的視角.如果說二戰後德國面對納粹暴行所進行的歷史清算與補償,展示了一個現代國家如何透過坦承父輩罪惡來重構社會道德秩序.那麼"未償之債"則是將這道嚴苛的道德與正義試題,重新拋給"文明燈塔"與"廢奴先驅"的大英帝國及其當代繼承者.Banner透過James Baldwin曾提醒我們的"並非所有面對的事情都可以改變,但不面對事情,甚麼也無法改變",與Stanley Cavell指出"唯有完美認知歷史,才能讓歷史真正成為過去"這兩句話,得出了他撰寫本書的核心關懷: 歷史若未經誠實的認知與修復,就不可能自動成為無害的背景,而是會持續以不義的形態侵蝕當代的公義.簡言之,這是Banner試圖透過英國對數百年前奴隸貿易這件事的反省,補過,來為歷史上曾經出現的集體非人道行為所產生的罪惡,探尋一條和解,撫平仇恨並修復關係的路.

                          要理解何謂"未償之債",必須先回到16至19世紀那場長達300多年的血色資本原始積累.自16世紀霍金斯爵士(Sir John Hawkins)開啟英國的奴隸販運以來,英國船隻在大西洋上實施了規模空前的"中間航程"(Middle Passage),超過325萬的非洲男女與兒童被強行離開,像貨物般塞入狹窄臭穢的船艙,最高曾經有過2成5的人在途中的非人道環境中慘死.抵達加勒比海種植園後,被奴役者面臨的是徹底的"動產化"(chattel slavery),他們被降格為與牲畜,器具無異的私人財產.為了從甘蔗種植與蔗糖榨取中逼出最高利潤,種植園主與監工建立了恐怖統治.由於被鐐銬束縛或被鐵器鎖住,被奴役者根本不可能逃脫,即使嘗試也將痛苦不堪.戴上腳鐐或枷鎖會使人動彈不得,而個別奴隸主與監工更常野蠻虐待奴隸,最嚴重的鞭打甚至導致死亡或身體殘障.那種想要藉由恐懼來榨取最大勞動力和利潤的慾望,很快便淪為肆無忌憚的殘暴和虐待,構成了現代世界體系底層最深重的道德罪惡.

                        Banner 指出,蔗糖與奴隸貿易為英國帶來巨額財富,並流向帝國中心,投入後來的工業化.不過他也坦言,貢獻程度學界仍有爭論,摩根的中間估計認為影響重要但非決定性.從William Beckford家族造價昂貴的方特希爾修道院(Fonthill Abbey),到拉塞爾斯家族(Lascelles)優雅的哈伍德宮(Harewood House),乃至奧斯瓦爾德(Richard Oswald)與科爾斯頓(Edward Colston)等著名跨大西洋貿易商人,無一不是靠著奴隸貿易與蔗糖暴利奠定財閥地位.他們藉此取得資本,這些資本後來更深植於英國本土的金融體系,如曾直接參與跨大西洋奴隸貿易的南海公司(South Sea Company),更透過廣泛的家族聯姻,滲透進英國國會議員,地主階級與教會高層,在Banner的敘述中,加勒比海的奴隸制與蔗糖經濟,是英國近代財富積累與帝國繁榮的重要來源之一.但其對英國工業化的具體貢獻程度,仍然是經濟史學界持續爭論的問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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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fe 3.0:人工智慧時代,人類的蛻變與重生(Life 3.0: Being Human in the Ag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我是誰?我在哪?要做什麼?",這三道命題自人類反思自身存在以來,便是錨定思想的座標羅盤.然而,2026年秋天,三則彼此無關卻又隱隱呼應的新聞,幾乎把這道羅盤的指針攪亂.包括陶哲軒,Peter Scholze在內的25位Fields Medal得主聯署公開信"人工智慧在數學中的嚴重錯位"(A Severe Misalignment of AI in Mathematics),抗議AI以萬計代理人,百小時運算搶先"解出"千禧年難題,卻讓數學社群賴以傳承的證明脈絡與思想理解遭到架空.稍早,台灣一項文學獎的決審現場,一篇文字結構並無疑義的小說作品在即將被確認首獎之時,因一封檢舉信而被撤下,評審在毫無明確鑑定工具的情況下,被迫只能憑藉"自由心證"去判斷一篇文字究竟是出自人手抑或是機器所作.與此同時,特斯拉的Robotaxi已從奧斯汀擴張到達拉斯,休士頓,乃至邁阿密,奧蘭多與坦帕,車內不再需要駕駛,安全人員,人類對物理世界的主導權,正一寸寸地被交託出去.這三件事分別叩問著"智識所有權","原創身分",以及"空間掌控",恰好對應著"我是誰","我要做什麼"與"我在哪裡"這三個古老命題的具體化身.三起看似孤立的事件,實則是人類文明邊界發生劇烈位移的訊號.當代的現實敘事開始與 Max Tegmark 在"Life 3.0"中所作出的理論預言深度重合時,我們便不得不重新檢視他對生命形態的經典劃分

                            當下的狀態,與Tegmark十年前寫就的"Life 3.0"預言,有許多相近的內容.Tegmark在書中提出一套簡潔深具穿透力的分類.生命1.0是"硬體與軟體皆由演化決定"的生物階段,例如細菌,牠們憑藉一套寫死在DNA裡的簡單演算法過完一生,終其一生無法學習任何新事物,唯有物種層次的演化才能緩慢地更新牠們的行為模式.Life 2.0是"硬體由演化決定,但軟體多由自身設計"的文化階段,Life 2.0的代表就是人類,我們無法選擇與生俱來的身體與大腦容量,卻能透過學習,把外語,專業,信仰乃至價值觀"安裝"進大腦,Tegmark甚至精確地估算過,人類大腦突觸所儲存的資訊量,大約是DNA所能攜帶資訊量的10萬倍,這正是文化演進能遠遠甩開生物演化速度的物理基礎.至於本書的主角,Life 3.0則是"硬體與軟體皆由自身設計"的技術階段,一種尚未在地球上出現,卻可能在本世紀降臨的存在形式,屆時智慧的載體將不再受限於必須經過漫長世代演化才能改變的碳基軀殼.Tegmark強調人腦不過是由夸克與電子組成,恰好能思考的物質排列,物理定律並未禁止我們打造出思考能力更強的排列方式,大腦執行的運算能力,粗估僅相當於2015年一台千元美金等級電腦的處理能力,這意味著基於矽基硬體與算法的算力系統,極可能輕易突破人類大腦的神經物理極限.人與智慧機器之間的智力天花板差距,實則遠比我們直覺以為的更為狹窄.當這條推論路徑與2026年的現實敘事交會,我們就必須誠實地面對一個假設性但絕非荒謬的處境,如果人類在工作,證明,寫作,表演,甚至給予他人情感撫慰的能力上,全面跌落到"機器已能超越人類"的那條水平線之下,我們該如何重新回答"我是誰,在哪裡,要做什麼"?

                          人類長久以來是用職業,技藝與思想產出來定義自我的."我是數學家",因為我能證明別人證不出的定理."我是作家",因為我能寫出打動人心的結構與情緒."我是駕駛",因為我能安全地把人從甲地送到乙地.這種自我定義建立在一項未曾言明的預設之上,即這些能力是稀缺的,是需要一副特定的,有限的,屬人的心智才能達成的.但Tegmark戳破了這個預設,他認為人類軟體的能力終究受限於神經元的傳導速度與大腦的物理容量,使人類智力的成長觸及一道天花板,但矽基系統的擴充幾乎沒有這樣的天花板.Fields Medal得主們之所以聯署抗議的,正是因為這種天花板差距被赤裸裸攤在眼前,真正令數學家們憂心的,其實不是"機器比我聰明",而是一種深層的身分焦慮.如果"證明"可以被壓縮成一種可大量生產,卻無人能完整消化與傳承的輸出,那麼"數學家"這個身分所依附的,那種對概念性理解的追求,是否還有意義?同樣地,"作家"這個標籤,也真正的在技術上變得可被偽造,可被複製.這正是Life 2.0在Life 3.0陰影下所面臨的第一重危機,當我們賴以自我確認的職業標籤,技藝標籤逐一被撕下,我們赫然發現,過去我們所謂的"自我",有相當大一部分其實只是"軟體版本"的代稱.而軟體,正是最容易被複製,被超越,被淘汰的部分.人類長久以來對自身的智識地位深具信心,正是因為我們擁有近乎無所不能的"廣泛智慧".不同於機器過去那種只能單點作戰的"狹隘智慧".然而,2026年這幾則事件所共同指向的,恰恰是"廣泛智慧"這道最後防線本身也開始鬆動的跡象:能證明頂尖數學難題的系統,轉個彎也能寫出仿真的短篇小說.能在城市道路上判斷路權的系統,背後所倚賴的,正是同一套持續進化, 能跨領域遷移能力愈來愈強的技術浪潮,而不再是各自為政,只能單點作戰的狹隘工具.當"廣泛"不再是人類的專利,職業標籤崩解的速度,自然也遠比我們過去所預期的更快.當智識產出與創意不再具備稀缺性,這同時預示著建立在"勞動與生產力"之上的傳統社會價值體系正在面臨根基性的瓦解.如果一個人存在的尊嚴不再來自於他能"生產"多少經濟價值或解出多少定理,我們就必須將價值的軸線,從"功能性的勞動"轉向"存在性的體驗".人類社會必須學會在生產力過剩的時代,重新定義何謂"有價值的活著".

                            面對人工智慧的進展,人類社會並非只有恐慌一種反應,Tegmark在書的開頭便提醒讀者,社會上其實存在著三種立場迥異卻各有其代表性專家的陣營.第一種是"數位烏托邦主義者",以Google共同創辦人Larry Page為代表,他們相信數位生命是宇宙演化的自然下一步,只要我們不去壓抑或奴役它,結果幾乎必然是好的.第二種是"技術懷疑論者",以吳恩達為代表,他們認為打造超越人類的通用人工智慧困難到不可能在可見的未來實現,因此擔心它根本是庸人自擾,如同"擔心火星人口過剩".第三種則是Tegmark自己所屬的"善用人工智慧派",這群人既不像烏托邦主義者那樣篤定樂觀,也不像懷疑論者那樣篤定無事,而是主張既然我們無法排除這件事在本世紀發生的可能性,那麼現在就開始研究如何讓它朝良性方向發展,便是一項合理而審慎的投資,就像替房子投保火險,不代表你認定房子一定會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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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ity and Prosperity : One Family and the Fracturing of America(Eliza Griswold)

                        "Amity and Prosperity"直接翻就是"和諧"與"繁榮",但在這本書裡則是兩個小鎮的名字.Amity與Prosperity兩鎮緊鄰,位在美國賓州西南部,鄰近賓州,西維吉尼亞,俄亥俄三州交界Washington郡,地理上屬於阿巴拉契亞山脈西麓.行政與地理上,小鎮並不特別,但從地質看,它們所在的位置屬於馬塞勒斯(Marcellus)頁岩層,這帶來意想不到的財富.這本書就是關於這筆財富附帶的自然資源傷害,與環保相關的社會問題,作者以個案的方式,挑選了一個家庭,以Stacey Haney這名獨自扶養子女的單親護理師,與油氣公司Range Resources之間的法律對抗案,以及Haney一家在這段長期抗爭間的生活狀態來作為此類自然資源侵害與社會衝擊的個案代表.

                        "馬塞勒斯"在嚴格意義上是指一種特定的地層構造,"馬塞勒斯頁岩層"(Marcellus Shale).約在四億年前的泥盆紀時期,古內海底部的泥沙與生物遺骸經過演變,形成了鎖住石油與天然氣的沉積岩"頁岩"(Shale).深藏於地底.特別富含天然氣的這一特定頁岩層就被命名為"馬塞勒斯",在美國東北地區這個頁岩地層的地理分布極為龐大,從紐約州一直延伸至賓夕法尼亞州,西維吉尼亞及俄亥俄等地,因此人們常以"馬塞勒斯"來統稱這整片橫跨數州,蘊藏大量頁岩氣的地質區域.當然,地底有天然資源,必須開採才能使用,早期受制於技術,即便知道這裡油與天然氣量豐富,也毫無辦法變現,直到"壓裂法"(Fracturing,或稱水力壓裂法 Hydraulic Fracturing)的出現.

                          "壓裂法"的施工首先會平整土地,準備建立井場.並在現場挖掘用於存放地底鑽出泥岩的"儲屑坑"(drill cuttings pit)以及儲存液體廢料的廢料池(impoundment).先使用鑽機垂直向下鑽入地底一英里或更深處的頁岩層,鑽井過程中會插入鋼製管道並灌入水泥固定井壁.接著使用更大的鑽機在深層頁岩轉彎,沿著水平方向轉向延伸鑽進一到二英里長,使吸管般的鑽管伸入岩層各個方向,然後用高壓注入壓裂液.將數百萬加侖的水,化學添加劑,成分包括乙二醇,苯系物等,以及大量黏土顆粒支撐劑(clay pellets/proppants)混合組成的壓裂液,以接近槍砲爆破般的巨大高壓注入有孔的管道中,強行將地下深處的頁岩崩裂,炸開大量微小裂縫.等高壓液體將岩石破裂後,壓裂液中的黏土顆粒會留在裂縫中將裂縫撐開,讓被鎖在頁岩裡數億年的天然氣與石油能順利沿著裂縫湧升至地表進行採集.在油氣上升的同時,先前注入的壓裂液約有10%~40% 會作為返排液(flowback),連同地底的自然放射性物質,高鹽分與細菌一起回流至地面,並抽入廢料池或鋼罐中儲存. "壓裂法"操作主要引發的問題在於"返排液".原先注入井內的"壓裂液"本身就是多種化學元素成分的組合,它在井內與地底下自藏的其他化學物質,以及地底生物細菌交互作用後形成"返排液",這個"返排液"的組成元素內容,其實並不真的為人理解或熟知.返排液暫時儲存在廢料池,儲屑坑等待後續處理.

                            在美國,私人可以出售自己土地之下的礦產權.故事主角Stacy Haney與她的幾個鄰居自然跟隨著頁岩油開發熱,將這份權利出售給Range Resources.他的鄰居Voyles土地所在的位置比較高,同時Range Resources就在那裡建立了"除屑坑","排污池".事件的核心就是這些供暫時存放用的"排污池"除屑坑"的防漏處理可能不當,因為滲漏,致使污染的液體藉由山勢向外溢流,流進了地下水層,流進了小溪的上游,於是居住在當地,沒有自來水,以井水為主要生活用水的人家,包括人與牲畜,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長期飲用這些可能有各種化學元素的水,加上可能存在的壓裂液化學元素的空氣污染,許多人都得了不知名的怪病,當病情越來越嚴重,家中的寵物或牲畜不明原因死亡的數量同步增加,人們才開始懷疑Range Resources可能是元兇,於是開始了追責與尋找病因源頭的行動,他們找上了當地的Smith律師夫妻John與Kendra,同時開始與不同的檢驗單位與學術機構諮詢與合作,這場個人與油氣公司之間的法律戰,最終個人並沒有取得太過明顯的成果,公眾能得到好處大概也只有阻止了"13號法案"的通過,暫時阻止了油氣公司更大開發能力的力量,可以說並不如預期,發展的需求最終仍大獲全勝,甚至形塑了一種近乎全面的結構性勝利.因為法律,政府,政治人物,甚至大多數公眾還是喜歡能帶來金錢,與工作機會的油氣公司,而不是還沒有侵犯到他們健康的環境保護預防.值得注意的是,書中也深刻描繪了地方社區的內部撕裂.當土地所有人因售地獲利而支持油氣公司,與依賴井水,受害甚至被標籤化為"找麻煩者"的鄰居(如 Haney 一家)對立時,資本便巧妙利用了鄉村社會原本就存在的階級與利益矛盾,使環保抗爭不只對抗企業,更陷入鄰里互疑的社會消耗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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鉅變:當代政治、經濟的起源(The Great Transformation: The Political and Economic Origins of Our Time)

                          這本"鉅變"算是延伸閱讀.之前在"The Price is Wrong"中看到作者Christophers一方面利用計算,與對現實產業環境的觀察,得出新能源發電力產業在沒有政府補貼的情況下,必然會因為利潤過低,沒有商業誘因讓資本家投入,新能源電力生產市場化的結果將無法帶動電力除碳化,所以最好能由政府介入操作,擔任防範氣候變遷的主體.另一方面他又援引太陽,風力乃自然之物,認為與土地,勞動,貨幣一樣不該市場化,需要的就是公共化,而Christophers這觀點便是源自Polanyi的主張.但寫完那篇心得後,自己生出兩個疑問,一個是利潤低沒有誘因,或是利潤被搭便車(Free Riders)分食,這不就是"燈塔"案例,上過經濟學原理的,最後關於公共財的論述通常都會用上這個案例說明,電力生產的"高碳"與"去碳"應該屬於公共財,私人於其中無利潤因此不會去做,但Christophers在那本書中卻幾乎沒有朝這個思考路徑說明,難道"電力生產"與"燈塔生產"之間存在某種差異,因此需要用不同的分析方式來解釋?另一個疑問是Christophers說自然之物,如勞動,貨幣不該商品化,在當時我其實有點不明白,自然之物不該商品化的道理究竟是什麼?!但事後一想,勞動,資本(貨幣),土地,不就是個體經濟學中佔有相當篇幅的生產函數構成要素,難道Polanyi真正的主張其實是"生產要素不該完全市場化?"如果真是這樣,那Polanyi豈不就是反對資本主義?或者至少反對新古典經濟學的那些概念?在這些疑問之下,自己覺得應該是有必要讀一下Polanyi主張的原文,也就是這本"鉅變".

                         Polanyi在開篇就指出,19世紀的西方文明奠基於四大制度之上,包括"國際權力平衡制","金本位制","自律性市場"以及"自由主義國家".其中,"自律性市場"是整個體系的母體與泉源,而金本位制則是將自律性市場擴展至全球的樞紐機制.而1815年至1914年這百年間,歐洲列強之間未曾爆發長期且毀滅性的全面戰爭.這場長期的和平並非源於無私的道德,而是源於一股強烈的"和平利益"與精妙的社會工具"國際金融"(haute finance).透過國際金本位制將全球貿易與信用緊密交織,成功在整整一世紀中遏制了列強間的總體衝突.但這條維持和平的黃金紐帶隨後卻告斷裂,國際體系也驟然瓦解,觸發了20世紀初的總體經濟與社會危機.Polanyi認為危機的根本起因並不在於外在的戰爭或短視的政治決策,而是在於19世紀經濟自由主義企圖建立"自律性市場"這一烏托邦夢想,因為自律性市場要求將人類生命與大自然商品化,這必然逼出社會的反抗與保護性干預,進而損害了市場的自我調節與金本位制,最終導致國際政治與經濟秩序的總體坍塌.各國領導者抱持著深層的保守信念,不惜代價地企圖重建戰前以金本位制為核心的世界經濟體系.然而,這種強行復辟的努力忽略了各國國內早已累積的制度失調.因此當1931年英國被迫放棄金本位制,整個國際體系瞬間陷入連鎖崩潰.並迅速引爆了法西斯主義,蘇聯五年計畫與美國新政等全球性的"鉅變".

                          Polanyi在"鉅變"透過解析18至19世紀英國工業革命的事件史,試圖要從制度學與社會學的制高點,找到能夠揭示現代文明如何在短短一個世紀內陷入毀滅性危機的深層病理.Polanyi在此提出的核心命題是,19世紀西方經濟文明的崩潰,根源在於一場將人類社會強行轉變為"自律性市場"(Self-Regulating Market)的烏托邦實驗,也就是我們俗稱的"自由市場".他認為為了讓這個昂貴,精巧的機器驅動的體系得以自我調節,自由主義經濟學家,右派政治家不惜將勞動(人類生命),土地(大自然)與貨幣(購買力)三種本不具備商品屬性的社會實體,虛構成可以在市場上自由買賣的商品.Polanyi認為這種"虛構商購"(Commodity Fiction)強行將原本嵌含(embedded)於社會,文化與宗教關係中的經濟活動從複雜的社會構成裡"脫嵌"(disembedded)出來,同時進一步的經濟人轉將整個人類社會降格為市場機器的附屬品,使得整個社會只剩下經濟功能,經濟議題,經濟人這種單一乏味的型態.

                         為了論證這個命題,Polanyi從最頂層的"自律性市場與虛構商品"總體批判出發,向上至人類學與歷史學的經驗實證.打破"經濟人"與"自由市場自古天然存在"於19世紀迷思.向下則延伸分析工業革命的技術強迫,解剖昂貴機器如何強迫企業工作環境與資本構成進行革命,產生了新的工作觀,與經濟觀.接著透過分析英國"史賓翰連法案"(Speenhamland Law)這場長達40年的制度實驗,展示社會在面臨勞動商品化時的盲目自保與沉淪,最終深挖至思想史與認識論的轉折.揭示古典政治經濟學如何誤將人為的制度病態當作宇宙的"自然鐵律",並在對抗貧窮的困境中驚覺了"社會"這個客觀實體的存在.用簡單的白話說,就是Polanyi想證明,經濟是屬於社會構成的一部分,不是全部,經濟活動是內嵌社會的,不是獨立於社會,更不是像後來許多誤解自由主義的人所主張的那樣,認為社會存在的目的只剩下經濟發展,宣稱人的經濟行為純粹基於個人自利而存在,Polanyi認為其實經濟行為還有其他包括有互惠,重分配,家計等集體功能需要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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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fect Soldiers: The 9/11 Hijackers: Who They Were, Why They Did It (Terry McDermott)

                           1979年12月,當蘇聯空降突擊隊強行降落喀布爾,裝甲履帶無情碾過阿富汗大地時,聽聞這則消息的白宮國家安全顧問布里辛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心中卻湧起一股難以自抑的欣喜.引誘蘇聯入侵阿富汗,正是他日夜期盼,精心設下的地緣政治陷阱.此前,他不斷鼓吹遊說卡特總統,對阿富汗反抗軍給予財政與軍事援助,只為讓克里姆林宮一步步入局.布里辛斯基按捺住內心的狂喜,當即提筆在給卡特的備忘錄中寫下了那句經典名言:"We now have the opportunity of giving to the USSR its Vietnam war.".

                           送給冷戰中的大敵一場"蘇聯版的越戰",這是布里辛斯基的籌謀.果然,10年之後,雷根的星戰計畫與這場"蘇聯版的越戰"拖垮蘇聯,並讓它解體,可以說布里辛斯基戰略大獲全勝.但當你把目光從1989年往後30多年來看,2021年,拜登總統宣布美軍從阿富汗撤退,宣告結束美國歷史上最長的一場對外戰爭"阿富汗戰爭",從2001年到2021年共打了20年,美軍灰溜溜從阿富汗離開,一如當年的蘇聯.此時塔利班反攻佔領阿富汗全境並再度奪取政權.而且這筆帳不止如此,阿富汗自蘇聯離開後的亂局,養出了一批伊斯蘭的武裝戰士,他們策劃並執行了911事件,為了報復,美國以各種理由,先後攻打阿富汗,伊拉克,雖然美軍曾短暫的消滅一批批宗教狂熱戰士,但是各種不同教派不同的戰士此起彼伏的一再挑戰美國,使得美軍疲於奔命,不但最終毫無成果的離開中東,反因長年陷於泥淖.分散了戰略資源 ,給了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機會.同時,因為陷入中東泥淖,我甚至懷疑,美國可能還因此失掉了將中國列為關注重點的時間,最終成了美國的新敵手.可以說布里辛斯基的"蘇聯版的越戰",鬼使神差的繞了一圈還是重創了美國.這場精心策劃的地緣政治豪賭,最終的贏家與輸家,恐怕要等三十年後才能真正揭曉.

                          有一天晚上睡不太著,便打開Netflix選了"亞果出任務"(Argo),劇情一般,美國英雄主義,重要的是去脈絡化,不過這也正常,伊朗大使館人質事件,伊朗一定要被演成壞人的,至於美國CIA與政客在伊朗做過什麼事,應該也不會是Ben Affleck在意的事物,後來接續看新的時事紀錄片"911世代",原來已經是911後的第25年,這片說的就是因年紀尚幼對於911事件記憶模糊,或者911之後才出生的美國人對此事的看法與反思.後911世代對於美國參與海外戰爭的意義已經跳躍到另一種層次,顯得疏離而茫然,難以感同身受,尤其是當看到阿富汗內政回復到911之前狀態,退伍士兵更有一種同袍白白犧牲的感受.於是,我就興起找本不一樣的911主題書籍來看,挑上的就是這本"Perfect Soldiers".

                        "Perfect Soldiers"這本書的主角就是執行 911事件的那19名劫機者,他們的犯案過程,特別是接近一半的內容都在敘述負責駕駛飛機的那幾位阿拉伯學生,在德國漢堡留學的伊斯蘭年輕人,從小到大的成長生活,漢堡留學的日常,與如何加入基地組織等等個人層面,到與操作這場飛機撞大樓事件有關的主要的基地組織上層人士的經歷.同時,為了避免去脈絡化,作者McDermott寫了包括一大段穆斯林相關的極端宗教聖戰團體史,從埃及的穆斯林兄弟會(The Muslim Brotherhood),到基地組織(Al-Qaeda),甚至東南亞的"伊斯蘭祈禱團"( JI,Jemaah Islamiyah),菲律賓的阿布沙耶夫( Abu Sayyaf)等這些比較少聽聞的極端回教組織,主要的活動,製造參與過的暴力事件,與主要的極端份子.這本書沒有中文版,連對岸都沒有翻譯,顯然這個面向是不受中文出版者青睞,但我個人覺得還算是蠻有料的一本,因為沒有去脈絡化,我們能夠因此知道,開飛機撞大樓是賓拉登由炸彈引爆飛機案聯想出來的惡招,因為介紹了現代聖戰大致上形成的過程,加上行前的記錄,我們因此也知道了這19名劫機者中沒有一個人是在欺騙之下執行任務,而是進行過簡單的宗教淨身除毛儀式後踏上殉教之路,也由"漢堡小組"( The Hamburg Group)成員的生活過程知道了極端宗教在潛移默化中讓一個年輕學生形塑為伊斯蘭戰士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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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美卡隨想錄(木心)

                             讀完木心的"瓊美卡隨想錄",做了一件極其矛盾且荒謬的事.我把整本書標註的三輯,強行貼上"理論","示範","實踐"的標籤,彷彿自己是一位解剖者,正替一具美麗的標本按部位編號.做完之後,一股厭惡感油然而生.我竟把一本主張"偉大的藝術常是裸體的"的書,硬生生套上了我那套自以為是的解剖服.

我原本極其順手替這本書劃定了秩序.第一輯是木心的哲學底色,他在裡頭談"悲觀主義是知識的初極,知識的終極",談"謙狂交作地過一生是夠堂皇的",這些聽起來像是一套自成體系的生命哲學.第二輯是他拔劍磨鋒,他痛罵"服裝文學",指責那些沒有血肉,全靠古裝,時裝,官服撐起的乾癟文字,甚至直指時下名篇"眼中長牙,牙上有眼",這聽起來像是一場審美法庭上的公開審判.到了第三輯,他收劍入鞘,走進紐約東陬的街頭與公園,陪著失聰的老人推車上坡,最後淡淡地寫下"借別人之身,經歷了一場殘疾,他帶著病回去,我痊癒了",這聽起來多像是一次深刻的救贖與實踐.

                            理論,示範,實踐.齒輪嚴絲合縫,咬合得如此完美漂亮.然而,正因為它太漂亮了,我開始警醒並懷疑它.如果我真心相信文字唯一不變的尊嚴在於自由,那麼當我一邊對痛罵"服裝文學"的狠辣與準確拍手稱快時,我就沒有資格假裝心安理得.因為"示範"這個詞本身,就隱含著一種審美標準的傲慢.他在文本中痛批那些"全靠外衣撐著"的俗爛文字,可是,誰規定了"外衣"不能是文字演化的一部分? 誰又規定了油膩與庸俗不能是一種極致的誠實?當我沉溺於"眼中長牙,牙上有眼"這句話被寫得如此刻毒而驚豔所帶來的快感時,可能其實已經悄悄站到了作者所劃定的那條審美裁決線的這一側.而這一站,便意味著我放棄了另一側,那些被他視為俗氣的,模仿的,迎合市場與大眾的文字所應有的生存自由.

                          我越是試圖替這文本辯護,宣告"它示範了一種極致自由的寫作姿態",就越發發現自己維護的,其實不過是"另一種更高明,更有品味的自由體制".它因為過於迷人,以至於我甘心被其馴服而不自知, 而我對這件事其實也沒有想得太清楚,我對"反對標準"這件事的信仰,本身就搖擺,隨意,缺乏一種真正該有的,對一切標準與審判保持警覺的自覺.我想到了文學評審的困境: 為了防範機器代筆的作品,人類評審權威們信心滿滿,輕言機器缺乏人類真實感知,訂出只有真正的生命經驗才能與佳作同存的標準.我的疑慮是,當語言學家與機器專家尚在辯論"風格指紋"能否被穩定化驗時,人類憑藉的,究竟是客觀的洞察,還是一種自我催眠式的制度信仰來審判?他們相信自己依然高踞於"辨識真偽"的塔樓上,卻忽略地基早已鬆動.我想起自己讀到"憑藉甘美的絕望,而過盡其自鑒自適的一生"這句,把它抄進筆記本裡的時候,抄了兩次才抄對,因為那種絕望確實很甘美,甜得讓人一時分不清那是糖,還是糖衣底下的毒藥.我一邊抄,一邊清楚知道自己正在被馴服,卻毫無抵抗的意願,這大概就是我論證再怎麼冷靜,都無法否認的一件事:我是心甘情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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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rice is Wrong : Why Capitalism Won't Save the Planet(Brett Christophers)

                        行政院公告自2026年8月1日起正式施行"建築物設置太陽光電發電設備標準",這宣告了台灣未來新建建物屋頂強制裝設太陽光電時代的來臨.

                        發電設備本來應該是電力公司自購的生財工具,是成本所在,也是資本或融資的標的,有金融財務上的考量,是市場經濟的邏輯,且除了發電設備外,電廠場址的土地,建物都是開辦一家電廠或電力公司的成本.但現在卻透過法律,強迫私人住宅屋頂建設發電設備,建商還必須為此自負各種成本,從設備建置,管線維修,到未來汰換,這些成本自然會反映在房價上,然後轉嫁給購屋者,而電廠不用付出這些原先自建發電廠的必要支出,包括不用買土地,不用環評,不用買相關設備,卻能直接就在合理的價位購入聯網建物屋頂光電,然後再轉售給他人,賺取價差,在當前電廠逐漸從公共化,公營事業轉為私人化的情況下,這條新公布的法案豈不就是政府立法為私人財團電廠建立穩賺不賠的利益機器,要知道光電,風電這些新能源發電的最大投資就是發電前期的投入,發電之後,幾乎沒有任何重大的額外成本支出,也就是說,發電廠完全沒有付出前期成本下就買入原屬於全民的"自然太陽能",與"自然風力",然後原先屬於電廠必須付出的前期投入全部成了私人建物的成本負擔,這種現象難道不是一種極端奇特的經濟現象.

表面上看"建築物設置太陽光電發電設備標準"法的施行,增加了再生能源發電的比例,有助減碳,是人類解決氣候問題的一環.但實際上,這種強制措施裡卻隱藏了一種荒謬狀態,那就是"圖利"私人財團.強制私人出資的建物加裝發電設備,就會發生將環保公共成本社會化,而將大眾利益私人財團化的怪異現象.並且,再生能源發電的比例可能也不會因此會有太多增加.

                        書名The Price is Wrong : Why Capitalism Won't Save the Planet直譯就是"價格是錯的:為何資本主義無法拯救地球"這本書談的就是再生能源電力與電廠的問題.我先講書籍結論,作者Christophers認為"電力"若成為商品,市場化,甚至成為完全競爭市場,那麼想透過增加再生能源發電比例,甚至完全取代傳統石化燃料發電,來減碳,阻絕氣候暖化的構想,與行動就絕對不會成功.這是因為再生能源電廠的發電利潤太低,無法刺激私人資本投入,或是從傳統石化燃料,天然氣發電轉入,當前之所以有很多民間業者願意加入新能源發電的原因在於這個產業擁有大量的政府補貼,從租稅減免,到保證收購電價,與保證購電容量合約,才使得新能源電廠成了香餑餑,因爲看起來的平均發電成本越來越低甚至低過傳統石化燃料發電的成本.不過一旦政府拿掉這些補貼,讓再生能源電廠與電力全部市場化,那基於利潤考量,將沒有太多人會投入這個產業,這是因為再生能源發電的真實成本比當前知道的成本要高得多,所以書名才說"The Price is Wrong".以至於無法達成用新能源電力取代石化電力的規劃,無法降低碳排放,也就不可能挽救地球暖化的厄運.由此Christophers推定認為電力不該商品化,且藉由當前因為補助與補貼才興盛的再生能源發電榮景,可以看出政府才是主導再生能源電力擴大供給佔比的最大與唯一力量,因此他主張再生能源電廠與產業的發展應該更進一步公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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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動雲的人(The Man Who Could Move Clouds,Ingrid Rojas Contreras)

                      "移動雲的人"表面上是一本哥倫比亞巫醫家族回憶錄,作者Contreras記錄自己因車禍失去短暫記憶,以及阿公Nono,一位被稱為"curandero"的通靈治療者在過世多年後,家族決定將他遺骨火化,撒入河中的過程.書名很容易讓人以為這是一本充滿異國情調,帶著魔幻寫實色彩的鄉野故事,講一個能夠呼風喚雨的外祖父,講一個看似神秘的南美家族.如果只停留在這個層次去讀,大概會錯失了作者真正想處理的問題,加上文本充滿荒誕奇特的情節,會以為是讀小説,而不是真實人物的親身經歷.這本其實在問一個更尖銳,更當代的問題,當一個國家長期選擇性遺忘自己的暴力史,那些被抹去的記憶,究竟去了哪裡?它們真的消失了嗎,還是只是換了個地方存放?

                       它們沒有消失,只是被迫換了個容器.存放在身體裡,存放在夢境裡,存放在鬼魂反覆出現的糾纏裡,存放在一個家族世世代代不肯放手的執念與儀式裡.這些容器之所以是身體,夢境,鬼魂,而不是文件,地圖,戶籍謄本,並不是偶然的美學選擇.歐洲殖民者抵達美洲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用網格去切割土地,丈量疆界,把一整片原本沒有邊界,依循河流與季節而活的世界,強行分割成一格一格可以登記,可以擁有,可以交易的財產.這個"方格切割"的邏輯,後來延伸成一整套現代國家治理的骨架:戶政,地籍,檔案,法律程序.凡是能被歸檔,被量化,被線性排列的,才算"真實存在過",凡是溢出方格之外的,就被判定為不可信,不科學,甚至不存在.方格的邏輯,並不僅止於土地丈量.文本進一步指出,一個民族的故事本身就是一面鏡子,它照映出一群人如何活過,在何時何地,又為了什麼而活.而帝國無論在哪個年代,永遠會設法摧毀那些照不出自己身影的鏡子.這正是為什麼殖民文化始終拒絕承認家族口耳相傳的記憶是一份"有效的文件",反而執意將其歸類為夢境,傳說,迷信,而不是歷史.作者自己就親身經歷過這種鏡子被摧毀的時刻,移民美國後,她用寫實的筆法記錄自己真實的家族生活,卻被北美的編輯與讀者告知,這其實是"魔幻寫實",彷彿她活生生的日常現實,唯有被貼上"魔幻"的標籤,才配被閱讀,被相信.方格切割的,從來不只是土地,更是"什麼才算得上是真實"的定義權.

                         Nono與這個家族所依循的,始終是另一種邏輯,那是屬於圓形的,循環的,活人與死者可以共處同一空間的邏輯.文本真正的骨幹,是描述"記憶"如何在方格拒絕承認它的地方,被迫演化成一種活在圓裡的生存方式.這是一種抵抗,不是振臂高呼,走上街頭那種張揚的抵抗,而是安靜,頑固,幾乎不動聲色的抵抗.它發生在廚房的餐桌上,發生在半夜的夢境裡,最終發生在一個挖開的墳坑邊,一鏟一鏟,把被方格拒絕的東西,重新挖回圓的世界.一個圓,其實是一條被鬼魂纏繞,因而彎折起來的直線.走一趟鬼魂之路,就是不斷描繪圓的弧線,一次又一次的回到起點 .而這場屬於"圓"的抵抗,究竟是如何在作者與其家族的命運中展開的?這一切,必須回到文本,當她騎著腳踏車行經芝加哥街頭,趕著去取裁縫剛做好的黑色洋裝,途中一扇車門毫無預警地在她面前打開,她閃避不及撞了上去.

                         故事的起點,就是作者的這場車禍.她在街頭被撞倒,醒來之後有幾個星期完全喪失記憶,連自己是誰,住在哪裡,身邊的人是誰都想不起來.這場經歷本身已經存有戲劇特質.但作者並未把這場失憶單純當成一次醫療事件或一段需要復健的創傷經驗,而是將視為是一種"遺產".因為失去記憶本身,才是這個家族世代相傳的真正物件,它比房子,土地,一箱信件或一枚戒指都更確實地屬於她. 這份遺產,是母親數個月的全然空白,是作者本人數週的徹底遺忘.這歷經兩代的失憶,並非詛咒,反而成了一場身份認同的開啟,彷彿Nono生前未曾好好交棒的天賦,最終繞了一條路,從失憶的縫隙裡溜了進來.自此,文本開始擴展至巫醫的生成,遭遇與自覺,在阿公Nono與母親的經歷之間跳接穿梭,讓不知是人是鬼,讓真假難辨,亦人亦鬼的家族敘事者輪番登場,使人暈頭轉向,卻又為其荒誕不羈所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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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Yiyun Li 李翊雲)

                       "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直譯是"自然中的事物只是生長",這書名本身就是一則暗喻,無痛苦,無哀傷,就只是生長.這本書寫的,是李翊雲再度喪子之後的心裡話:她的兩個兒子 Vincent 與 James,在六年間先後自殺往生.作者用悖於傳統的文字姿態來追悼,思念亡子.

                        警察上門的時候,總會先說一句:"這件事,沒有好的說法"(There is no good way to say this).開頭讀到這句連噩耗都無法用簡單話語說出口的話,我就知道,這本書不會給我一個可以鬆一口氣的內容,它不會告訴我,一位母親如何"走出"喪子之痛,它只是誠實地記下:再度喪子的她,"在深淵裡,而深淵,成了她的棲息地".她從不曾迷失,她只是"在深淵裡被找到".作者說得更決絕:"我沒有誤入深淵,我沒有墜落深淵,我也不是被誰推進深淵",她這樣寫"I, merely, was in an abyss"(我,僅僅是,在一座深淵裡).我反覆讀這句話,忽然明白,這本書真正要顛覆的,是我們對"深淵"最根本的誤解.多數人以為,生命是一片平地,人偶爾墜落,然後爬起,然後繼續在平地上行走;可李翊雲說,不是這樣的.深淵從來不是意外,深淵本來就是地形本身.既然如此,"走出深淵"這句話便失去了意義——真正要學的,不是如何離開深淵,而是如何在深淵裡分辨清楚,哪些石頭值得扛起,哪些,只是腳邊的碎礫.

                       這個分辨的能力,不是與生俱來的頓悟,而是從一次微小的自我懷疑裡,被朋友一句話點醒的.那是 James 死後第一個週末,她在自我懷疑裡脫口而出:"我是不是全世界最差的母親?".朋友回她,這問題我們都知道答案,這根本不是一個真正的問題,只是一顆卵石(pebble),踢開便是,別讓它擋路.從此,她開始日日審視自己心裡冒出的念頭:這是一塊真正的巨石(boulder),還是又一顆卵石偽裝而成的巨石?她說,如果一個被判了終身在深淵裡推石頭的西西弗斯,把每一顆卵石都當成命運交付的巨石去扛,那不是悲劇,那只會演成一齣可笑的鬧劇.

                       讀到這裡,停頓了很久,作為一個邊界感清晰的高敏感讀者,我能對這句話感同身受,並不是因為我也經歷過相同的失去,而是因為我太熟悉那種被無數細碎的刺激輪番轟炸,卻分不清哪些值得被感受,哪些只是雜訊的疲憊.我們常常誤以為,是自己感受得太多,放不下,可看著這些文字才漸漸看清,問題往往不在感受的份量,而在缺少一套劃清邊界的紀律:不知道哪些是巨石,哪些只是卵石,於是把有限的心力,耗盡在不值得的地方.李翊雲筆下呈現的態度,幾乎帶著一種幾何學般的冷靜:先承認自己活在深淵,再決定,只為值得的事物分配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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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活著的歷史,韓國「慰安婦」受害奶奶的證詞(풀,金錦淑 Gendry-Kim Keum Suk)

                    草會記得被踩過的地方嗎?!

                    金錦淑的圖像作品"草",以水墨般濃淡交錯的筆觸,紀錄了韓國"慰安婦"李玉善奶奶大半生的遭遇.一段從貧困少女被誘騙,轉賣,到被迫踏入日軍慰安所,再到戰後長年滯留異鄉,於現實與記憶邊緣掙扎的漫長歷史.水墨渲染出時代的荒涼,也映照出一棵被反覆踐踏卻依然挺立的"草".讀完之後我沒有太多感悟,是因為痛的位置偏了.這類作品不多,但也不少看,痛沒有落在李玉善奶奶身上,而落在畫格邊緣那些一閃而過,甚至沒有被畫出正臉的人身上.

                   常規的歷史敘事,習慣把罪惡簡化成幾個高高在上的象徵性符號: 獨裁者,軍事首長,簽署公文的政客.他們的名字在教科書裡被反覆審判,在紀錄片中被公開釘上恥辱柱.但真正把李玉善奶奶強行拉上車,在街巷間吆喝抓人的,卻是那些穿著制服,甚至只穿便服的"第一線執行者",街角的基層警察,手持槍械的巡邏兵,專責逮捕與訊問的下級官吏,或是靠販賣人口牟取微薄利潤的仲介.他們在歷史的鏡頭前幾乎全是無名者,沒有留下心路歷程的日誌,也沒有在戰後法庭上被叫出全名.在"草"的畫頁裡,他們的臉常常只是一片陰影,幾筆粗獷的墨痕,或一個冷酷的背影.

                   文學與影視處理這類角色時,習慣賦予他們某種狂暴或變態的戲劇性,但現實往往比戲劇更令人窒息:這些人大概率只是當時社會裡最平凡不過的普通人.而正是這種平凡,構成了最具嘲諷意味的悖論.當平庸的惡在龐大體制裡完成運轉之後,這些無名的兇嫌去了哪裡?答案往往令人悚然,他們安全地回到了日常生活的褶皺裡,脫下那身給予他們暴力特權的制服,洗淨雙手的血腥與泥濘,重新變回慈祥的父親,和藹的鄰居,兢兢業業的店主.他們坐在陽光普照的庭院裡喝茶,抱著孫子談論天氣,安然享受和平年代的歲月靜好.他們是否曾有過一絲歉疚,或者早已備妥一套精密的自我防衛話術,把當年的哀號與屈辱統統封存在記憶底層?"奉命行事","特殊年代","大家都一樣",這些語言成了他們靈魂最好的避難所.他們不必為自己的作為承擔法律責罰,也不必在道德上受良心拷問.更微妙的是,這些人往往帶著一種"怕人知道"的機敏:不主動提及,不留下痕跡,以近乎優雅的安靜,把自己徹底洗白於時間的洪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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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New Nuclear Age: At the Precipice of Armageddon(Ankit Panda)

                        2021年6月,美國研究人員透過衛星影像發現,中國正在西部沙漠地區大規模興建新的洲際彈道飛彈固定發射井,第一個被發現的井場就有119座.隨後一個月,美國另一組研究人員又發現第二個,約有120座發射井的井場,之後第三個井場也相繼曝光,這些發現很快成為美國重新評估中國核力量的重大轉折點.此後美國國防部與情報界陸續上調對中國核武庫規模的估計,從2030年約1000枚,一路上修至2035年可能達到1500枚.美方由此研判中國正朝著擁有四位數核彈頭數量的目標前進.這一發現徹底打破了美國軍方長期將中國視為核武"次要角色"的預設,美國不再只是面對一個主要核對手,而是逐漸進入同時面對俄羅斯與中國兩個"近乎對等"(two near-peer)的核威懾環境,可以說是進入了一個新的核時代.

                      Panda在"The New Nuclear Age"明確指出,我們正跨入一個截然不同的核歷史階段:"第三核紀元",進入一個更為動盪,更具多極化色彩且技術變革更快的時代,與過去相比,在這個新的核紀元中,核武國際對抗的環境變了,觀念變了,工具變了,規則壞了,這本"The New Nuclear Age"就是在談第三核紀元可能會見到的世局與環境之變.為了理解這個"新"核紀元,首先回溯過去.在Panda的歷史劃分中,"第一核紀元"(The First Nuclear Age)由冷戰時期美蘇兩極對抗所定義,開始於1945年7月美國所進行"三位一體"(Trinity)核試驗,止於1991年蘇聯解體.那是一個充滿"相互保證毀滅"(MAD)恐懼的時代,當時美蘇兩國累計擁有數萬枚核彈頭,整個世界在兩大強權的恐怖平衡下運作. 隨後,隨著蘇聯解體,世界進入了 "第二核紀元"(The Second Nuclear Age).這一時期的特徵是核武器在公共意識中退到邊緣.此時的焦點轉向了防止核擴散,應對核恐怖主義,以及解決南亞(印巴)與朝鮮半島的區域性核衝突.這是一個軍備控制盛行的時代,也是美俄核武庫消減最迅速的時期,歐巴馬在布拉格提出的"無核世界"願景曾將這種樂觀情緒推向巔峰.然而,隨著2010年代中後期大國關係惡化,這種樂觀情緒逐漸消失.然後,2020 年代的到來標誌著 "第三核紀元"(The Third Nuclear Age)的開端.這是一個多極競爭重新抬頭,冷戰時期建立的護欄紛紛傾倒的混亂時代.在這個紀元中,美國不再僅僅面對一個對手,而是必須同時應對俄羅斯與中國這兩個"近乎對等"的核挑戰者,讓傳統的雙邊穩定邏輯變得難以預測.

                       "第三核紀元"最重要的變化之一,是中國核力量的快速擴張,以及俄羅斯與西方關係的急劇惡化.兩者又與新興軍事科技及軍控體系的衰退彼此交織."第一核紀元"儘管曾發生了古巴飛彈危機這類險些導致人類滅亡的事件,但兩大強權最終摸索出了一套遊戲規則與軍控機制,防止彼此墜入核殺戮深淵.隨後的"第二核紀元"則是冷戰後的30年,這段期間核武的陰影似乎正在退散,美俄大幅削減核武庫,國際社會專注於應對南亞與朝鮮半島的核擴散問題,以及防止核恐怖主義.在那個時代,核武策略似乎變得不再重要."第三核紀元"的到來,美國前戰略司令部司令海軍上將Charles Richard將這種三方大國競爭比喻為物理學中的"三體問題",三國之間相互作用極度混亂,難以實現穩定的平衡狀態.在這種動態下,美,俄,中三方的反應會產生連鎖效應,當美國為了回應中國的擴張而增強軍備時,俄羅斯也會感到威脅並隨之反應,這種循環極易引發一場難以遏制的軍備競賽.除了大國體系的結構性轉變,新興軍事技術的普及,正進一步破壞戰略穩定,如超高音速武器,網路武器,人工智慧以及太空武器的引入,使得傳統的核與非核界線變得日益模糊.以超高音速滑翔載具(HGV)為例,不論是俄羅斯在2019年部署的"Avangard",或是中國的"東風-17",這些武器能夠在大氣層內機動飛行,從而規避傳統旨在攔截大氣層外目標的飛彈防禦系統,它們在再入大氣層後利用氣動力進行滑翔與機動,增加飛行路徑的不確定性,從而挑戰主要針對大氣層外中段彈道目標設計的傳統飛彈防禦系統 ,大幅壓縮了領導者的決策時間,增加了可能遭遇核武攻擊誤判與"不使用就失去"的恐懼感,進而提高了意外核對抗升級的風險.

                        "第三核紀元"的國際關係變化難以預測,也可以從開篇所說的發射井問題為例,它並不會只涉及中美間的對抗態勢.至於中國為何大規模興建這些發射井,Panda並未給出確定答案.美國飛彈防禦的發展是可能的解釋之一.一般認為大量固定發射井的出現,是做為應對美方新增的中段反彈道飛彈(GMD,Ground-based Midcourse Defense)為假想的"飽和攻擊"武器. Panda特別指出,GMD的問題不只是攔截成功率有限,更在於防禦數量與攻擊數量之間存在巨大的不對稱.以2024年的部署規模而言,美國僅有44枚GMD攔截器,而在面對來襲ICBM時,可能需要以三至四枚攔截器對付一個再入載具.換言之,即使不考慮更複雜的誘餌與多彈頭問題,數量有限的防禦系統本身就可能遭到飽和.同時,在這個新的核時代裡,核威懾參與者與作用角色已經不同於過往,GMD的出現,使得中國因應美軍的反制措施興建的新發射井,但中國並不會解釋原因,行為卻可能引起鄰國印度往敵對疑惑解讀,而採取相應的核補強.而印度的舉動也可能同時促使巴基斯坦採取相應的危險思維.同理,若伊朗感到外來威脅的需要急迫,必須加速迅速提煉核原料晉身成為第十個擁核國家,這行為可能又會觸動沙烏地阿拉伯尋求進入核武研發的動機,與以色列的激烈反應.核競爭的連鎖效應也不會停留在單一雙邊關係.當一個國家為了回應另一個核武國家的能力擴張而強化自身核力量時,其他國家也可能重新評估自己的安全環境,進而形成跨區域的核擴散壓力.可以說,新的核時代裡,核鏈式反應已經從武器本身升高到了核武國家的決策上,造成核競爭對抗壓力的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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