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蘋果在中國:美國科技巨頭如何造就中國製造霸權(Apple in China: The Capture of the World's Greatest Company,Patrick McGee) 有一次在墨西哥的LG工廠裡,韓國管理人開玩笑的問Apple專案經理: 你知道會兩種語言的人叫什麼? 對方回答:"雙語者(bilingual)",他接著問:那只懂一種語言的人叫什麼?然後頗有意味的自顧回答是:"美國人". 這原是"蘋果在中國"為了描述早期Apple與韓國企業合作時的文化衝突事件,但我深究其意,卻覺得它可用以形容美國今日的自視危機.我以為這裡的"單語"可有另一面,不僅是指語言,更是指一種"思維模式",一種單向價值觀的意思,就是美國人擁有絕對的話語權來決定與定義世間事物的對錯,簡單說就是: 霸道. 這本"蘋果在中國"的作者就為我們很清楚的展示了什麼叫'"單語者".道理真的都讓他說完了,但或許就是這種思維導致"美國人"總是自以為掌控全局,卻在不知不覺中將命脈移交給了他們口中所謂的"外包商",這便是"蘋果在中國"的故事. McGee試圖解構一個商業史上最成功的神話.這本書的核心論述在於Apple這家被視為美國創新精神指標的公司,如何在追求資本效率的極致過程中,逐步被中國製造體系"俘虜".作者詳盡訪談了超過百位的Apple現任與前任員工,供應鏈夥伴,梳理出Apple如何從一家純粹的加州公司,演變成依賴中國供應鏈的跨國政經實體.本書最引人入勝但也最令人深思的點,在於揭露了Apple與中國之間那種"師徒式"的技術移轉.這並非一般的貿易往來,而是一種深度的,長期的,由Apple工程師親手指導的製程革命.書中描述,Apple每年派出數千名工程師駐紮在中國工廠,從機殼的 CNC 切割精準度到組裝線的自動化,無一不逐步指導,按照Apple訂出的極端高標準.這在表面上是為了確保產品品質,但其實隱藏了本書想表達的潛台詞:Apple為了眼前的暴利,正在進行一場歷史性的技術大拍賣. 書中運用了大量的實地觀察,將讀者帶入那些戒備森嚴的代工廠區,作者指出的"俘虜"概念包含了兩層意涵,第一層是Apple的營運利潤已徹底被中國的低成本與高效率綁架.第二層則是Apple在全球政治舞台上的自主權,也因為必須迎合中國政府的要求而受到剝蝕.這種"獲利與主權的交換"正是本書想要傳遞的警訊,當然這是指對美國的警訊,雖然McGee對Apple的批評帶有濃厚的西方地緣政治視角,但他確實精準捕捉到了美國企業在面對"國家資本主義"時,那種資本逐利天性與國家戰略利益之間的衝突. Apple的製造史實際上是一部美國製造業衰落與東方製造業崛起的編年史.在賈伯斯早期的夢想中Apple是一家像Sony那樣,能在美國本土完成所有製造流程的公司.但McGee在書中詳盡敘述了Apple如何從 1980 年代在加州Fremont高度自動化工廠的挫敗,轉向了尋求東方製造力量的支援過程.這條路徑起點在日本,當時日本的高精密零組件是高品質的代稱,但隨著日本成本攀升與僵化的企業文化,Apple開始轉向台灣企業.這是一個關鍵的轉折,台灣企業如廣達,英業達,和碩,尤其是鴻海(富士康)展現了美國人完全無法想像的"彈性與速度".Apple的工程師發現台灣代工者不只是執行指令,他們更具備一種為了獲取訂單不惜一切代價的拚勁. 隨著 iPhone時代的到來,生產規模呈指數級成長,台灣的勞動力已無法支撐,於是供應鏈進一步大規模移入中國大陸.這是一次系統性的"集群效應"建構.Apple並非只是找一家工廠,而是將整條產業鏈,從最簡單的機殼,連接器,到精密的光學鏡頭與顯示面板,逐步扶持中國本土企業承接.McGee指出Apple的工程師就像是"產業導師",他們帶去了最先進的技術規格與管理體系.這種執行方式最初的目的不過是在不直接設廠的情況下掌控品質的一種最優手段,但這種過程導致了一個嚴重的後果: 製造技術的"隱形轉移".當Apple為了極致的工業設計要求代工廠突破製程限制時,代工廠在失敗與成功的循環中,累積了世界頂級的製造know-how.而這正是作者所述美國被"俘虜"的核心,美國今日突然發現自己陷入了製造空洞化,因為最前線的創新不再發生在加州的實驗室,而是發生在深圳與鄭州的組裝線上或者代工企業的研發生產程序中.這種"空洞化"不僅是美國工人失去工作機會,更嚴重的是美國失去了對製造製程的定義權與改進能力.當美國工程師只能畫出設計圖,卻不知道如何精密又快速的執行開模,如何優化產線時,創新的主動權已經易手.Apple 的工程師像是現代的普羅米修斯,將矽谷的技術之火帶到了中國.但不同於神話中的捨身救人,Apple 是為了換取短期的利潤火光,卻沒想到這團火最終在中國政府與紅色供應鏈的煽動下,反過來燒掉了美國製造業的堡壘. 在"蘋果在中國"一書中,郭台銘與富士康被描繪成這場全球產業大遷徙中最重要的"執劍人".富士康的角色從最初的零部件供應商,演化成能夠吞吐數十萬勞動力,精確執行Apple每一道嚴苛指令的"超級怪獸".在McGee的刻畫描述裡郭董成了一名深諳美國人對效率的渴望,同時具備中國式家長威權管理手段的企業領袖,而富士康的核心競爭力在於'軍事化"的執行力.當Apple高層在庫克的領導下,追求庫存周轉率趨近於零,產能利用率趨近於百之百的極致管理時,富士康就是那個唯一的執行出口.McGee詳細描述了富士康如何在短短幾周內建立起容納數萬人的宿舍,招聘海量的勞工,並在Apple最後一刻修改設計時迅速調整產線,這種能力是美國工廠即便在全盛時期也未曾具備的. 當然這種成功背後的真相是極致的對勞動力的壓榨,McGee雖然以西方視角談論"1984"的老大哥,但他也不能無視富士康廠區內那種近乎窒息的管理氛圍,有趣的是,富士康與Apple的關係更像是一種"合意交易"下的共生: Apple需要富士康來掩蓋其追求暴利所伴隨的血汗成本,而富士康則利用Apple的訂單從一個低毛利的代工者,進化為全球電子供應鏈的守門人.事實上,富士康才是Apple外包政策下,"技術外溢"的最大媒介,與受益人.富士康在為Apple生產的過程中培養了無數了解頂級工藝的技術管理人才,而這些人才隨後散落到中國其他本土企業,如立訊精密,歌爾,聞泰,最終形成了今日作者認為可能緊咬Apple反噬美國製造業的"紅色供應鏈".郭台銘在書中既是英雄也是爭議人物,他幫助Apple成就了帝國,但也為中國科技力量的崛起鋪設了最厚實的紅地毯. 中國政府在本書中的角色演變,體現了"國家資本主義"的高明與強勢.McGee指出早期中國政府將Apple視為引進技術與解決就業的寶貴窗口,提供了無與倫比的土地,稅收與基礎設施支持.但隨著中國GDP的增長與"中國製造 2025"戰略的提出,這種合作關係開始變質.中國政府不再滿足於只做"組裝廠",他們要求的更多.McGee描述了Apple如何在政策壓力下,逐步將訂單從台資企業轉向中國本土企業.他指出這種"政策導向的技術轉移"是有意識的國策,藉由Apple的認證與訂單,立訊精密,京東方等企業迅速壯大,它們不只是接手富士康,和碩產能,更是在Apple工程師的指導下,掌握了以往只有美,日,台商才擁有的核心工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