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景：內蒙古「皇家」草原上的奇異風景與欲望遊戲(The View, 張贊波)
對我來說,這本"大景"讀得挺艱難.倒不是因為有什麼難度,而是太瑣碎,作者簡直把影像給逐幀文字化,非虛構的社會寫實當成小說在寫,加上字數驚人,看得太累人,比別人寫日記更鉅細靡遺,還有就是這個題材看來有趣,但對我來說卻很平常,所以我看到一半後,都始終處於要不要完讀的掙扎.
主題就一個,大景下的爛泥.所謂的大景可以任你解釋,通常就字面意思,宏大的美景.以這本書所描寫的事件所在,內蒙古,大景可以是一望無盡的草原,千軍萬馬的騎兵,或者黃沙覆蓋的層層新丘,可以是放牧的牛羊,也能是新蓋數里的光電板,風電樁.而爛泥,就是你看大景時被忽略,被隱藏,遮蔽的小人物,小事件,小景也.
整本寫兩種大景,內蒙古這個地方因為風光特殊,加上世俗化的產權觀,現代化入侵,共黨社會主義觀,使得傳統無現代產權觀逐水草的遊牧生活變得不可行,大多數個體經濟活動需要轉型,於是許多地方興起了圈地築園,作為人工景區的觀光業成為主流,這書裡所討論的園區都是以養狼為題材來吸引旅客的,蒙古草原加上狼的主題,有一種大景號召力.而另外一個大景,就是近年在對岸相當興盛的網紅直播產業."大景"裡的鄭總,一個好誇大,吹牛,欺騙等手段流轉遷徙在幾個狼園區的油膩男人,帶著一票自稱他培養的所謂狼主播網紅構成了另一種大景,玩狼鬥狼新鮮刺激題材,加上直播間的熱鬧互動,構成寂靜草原上的另一種聲響.原本代表"荒野精神"的狼,在鄭總和柳靜手中變成了"籠中玩物"與"流量工具".而爛泥就是在這些看似美好的園區,這樣熱鬧直播背後,外人看不見的污穢,骯髒,的人心,與小社會真實面貌,所以寫的就是強國外在之下,裏頭的各種陰暗,在宏大的國家敘事"大景"下,不管是狼還是底層小人物,都被圈養在一個名為"夢想"的籠子裡被觀賞,被消費.
鄭總帶著他自認培養的網紅柳靜,曦兒,月兒,德格,呼思樂圖,小葛,小海,簾子等人幾乎構成了這片草原上的"鄭家軍".這種關係非常微妙,張贊波用那種極其細瑣的筆觸,其實是想勾勒出一個以鄭總為核心的,帶有封建色彩與現代資本交織的"欲望共同體.雖然書名叫做"大景",但其實更像是"鄭總的故事",鄭總在書中扮演的不僅是一個投資人,更是一個"精神教父",他喜歡收徒弟,本質上是在建立一種"層級制"的私人領地.柳靜,曦兒,月兒這些女性角色在鄭總身邊,既是項目的執行者,也帶有某種"紅顏知己"或"情感玩物"的色彩.她們對鄭總既有經濟上的依賴,也有精神上的恐懼與崇拜,鄭總透過控制她們,控制了狼園的輿論和形象.而德格,呼思樂圖,小海等 這些男性徒弟則是他的"打手"與"長工",他們負責具體的操作開車,攝影,擺拍,應酬.在鄭總眼裡,他們是實現"大景"的工具.
看完全書後發現張贊波是在記錄一種"集體的集體性表演".鄭總最厲害的地方在於他給每個徒弟都畫了一張餅,給柳靜"狼后"的名聲,給德格,小海等人"藝術家"或"成功人士"的幻覺,承諾幾百萬粉絲追捧的空言,讓這群徒弟在草原上忙前忙後,餵狼,拍馬,接待官員,表面上是在追求自己的夢想,實際上都是在為鄭總的"大景"工程添磚加瓦.而故事的內核與矛盾往往圍繞著"誰更得寵","誰背叛了師門".當讀完到最後,會發現這群徒弟的下場大多令人唏噓,虛擲時光,浪費青春,而且還沒拿到什麼錢,鄭總習慣性賴帳,應該說在中國這種免費利用他人出錢出力,或剝削他人勞力為自己利益的槓桿手段實在多不可數,但我們知道即使走正道,成功者也只屬於少數,何況用那些旁門左道,成功了還可能有機會與能力回饋給當初助力他的人,但因為失敗機率太高,利用別人的騙子王往往最終也一無所有,自然沒有可能償還以前許下的承諾與欠款.而這種詐騙與被騙的小事件與大事件的累積,加上各色的欺瞞榨取手段的描述,才正是這本書想要描述的"大景".於是像"阿樂"那樣被榨乾後徹底遺棄,像柳靜雖然還留在原地,但已經失去了最初的靈氣,變成了社交媒體上一個乾癟的符號.所有這些小徒弟如流水的兵,換了一波又一波,而鄭總依然是那個鄭總,總是面不改色的張口就來承諾,就來描繪遠景的假大空者.以上種種人物構成了盛世強國下大景下的不被隱藏卻被忽略的爛泥景色.這本書讀起來有些令人覺得煩躁,是因為張贊波記錄的是一種"停滯的荒誕,這群徒弟圍繞著鄭總轉,每天重複著喝酒,吹牛,擺拍,爭寵,生活並沒有實質性的進步,只有欲望的不斷膨脹與幻滅.鄭總就像是草原上的一個黑洞,他用金錢和某種江湖義氣吸納了這些迷茫的青年,讓他們在"皇家草原"的假象中燃燒青春.直播徒弟與鄭總之間的情感與生活的描述正好能反射"直播網紅"與國家敘事間的一種放大比例同等對應的角色,與生活現狀,鄭總那套收徒,畫餅,建立領地的做法,本質上就是一種"山寨版的皇家權力",他們在自己的小圈子裡玩著"封建皇帝"的遊戲.
我說題材對我來說很平常,就是對岸這類陰暗人心的事件與奇案此起彼落,只要你常留意那裡的社群軟體內容,其實就知道這類事每天都在發生,見怪不怪.而且往往被網友們群嘲是一則新起的奇案是為了挽救前一則奇案的主角,蓋過前一波的醜聞緋聞的作用.酸黃瓜是一個近幾日在抖音中許多播主自稱的用語,它就是一則怪誕的奇案,事情源自一個東北二人轉女演員先在網路上為兒子哭窮,年花百萬,難在北京生活,後又稱三天沒吃燕窩,用對岸網友的話來說,這種年收千萬年花百萬的人,還凡爾賽式的叫窮,激怒了收入平凡的一般網友,結果形成明星與網友對罵,然後那位叫窮明星稱網友窮就是因為不努力,只能在網路當酸黃瓜,於是大批播主拍片自稱酸黃瓜,或者自嘲活了大半輩子沒看過或者吃過燕窩.後來居然有人找到她兒子當年錄取中戲的少數民族資格可能有問題,開始深挖,於是這件事便從社會貧富階級對立問題,婦人炫富明星傲慢,上升成某些特權階級走捷徑問題,違規問題,搞得沸沸揚揚,目前明星被逼出來道歉,但問題會這樣了結嗎?不知道,但我知道最多只能到某種程度,不可能再查下去.不過,顯然上一個奇案的熱度似乎就被蓋過去了,那是南京博物館被人發現,前館長把別人捐贈的明代仇英山水畫當成贗品,偷龍轉鳳的賣出去,一查之下當年6800元賣出的畫作,即將要在拍賣會上以6000萬的價格起標,這下捐贈者後人不高興了,出來檢舉,一查之下,前館長家居然藏有大批不明來路的古文物,人民也懷疑整個南京博物館,甚至全中國的博物館的珍品大概全部都被上層人士用贗品換光了,民眾只好拍片自嘲,笑當年幸虧被國民黨搬運許多文物來台灣,才能保有許多真品仍在博物館.可以說幾乎每個月都會發生這種簡直不知該如何說明,特權階級的貪污,舞弊,壓迫,詐騙奇案.所以對我來說,"大景"裡的內容真的只是對岸人生活經常看見的事情,只是他們似乎都習慣只能這樣了,拍片自嘲已是最高手段,大概只有像"大景"作者這樣因為作品被禁的人才會持續的關注這些現象,但似乎認同的人不少,敢同行的卻極少,這便是現實的殘酷.沒辦法,身為韭菜,就只是討口眼前飯吃,什麼美好的未來蛋糕是期待不上的.
上面提到的那些也只是冰山一角,其他什麼青島路虎女的囂張,廣西女司機的權力幻覺,到東北被搜出擁有幾百斤房產證的貪官(一張房契能有多重,房產證幾百斤,居然是以重量為衡量單位,那代表他貪污了幾千戶的房子),廣西同一個地級市連三任書記都因貪污下台(會抓貪官當然好,但是抓完後的新上任者居然又貪污,那這問題是什麼?),再到張雪峰,辛巴這些操弄流量與階級焦慮的網紅巨頭,其實全都指向同一個核心,而這個核心也正是"大景"這本書想要解剖的東西:"景觀"的虛假與"權力"的傲慢.而這些內容其實都是我平日裡偶爾刷抖音,小紅書就能看到的東西,所以我一方面覺得這本書"大景"裡的內容"沒什麼驚人的",甚至覺得就是"中國日常",這恰恰說明了這本書記錄的精準,也反映了當代社會認知的某種悲哀.另一方面也覺得,我們政府上面的人在那邊封鎖對岸社群軟體,究竟有何意義?豈不就正是仿效當地統治高層的思維?!
我看得到"大景",什麼GDP數字,現代軍工,基建,閱兵.但爛泥大坑,小景,我也在看,以上所述的對岸社會事件都不是本地媒體內容,而是來自於本地上層想要封禁的東西,所以為什麼要擔心人們閱聽與影視偏食呢?只要內容存在,就能被看見,而能造成最強力閱聽偏食的只有唯官方力量,對岸封禁張贊波的書籍與影片就能說明權力者畏懼所在.所以說,從封禁這個動作看,兩邊上層統治者的思維似乎差不太多.而我可能就是日常小景看多了,所以明顯越看這本書到後面越乏力,是勉強撐著讀完的.在一片虛假的大景中,看著人性的平庸與腐敗不斷重複,對宏大景觀的病態追求,對權力的絕對依附,以及對生命(不管是狼還是人)的漠視中,確實是令人極其煩躁且絕望的,而這也長影片與短影片相比的劣勢所在,它考驗人的耐煩程度.張贊波用幾十萬字記錄的"腐爛過程",在抖音上可能被濃縮成了只剩30秒的"奇觀",我的不耐或者來自於我們已經失去了直視腐爛過程的耐性,只想看那最後爆裂的一瞬間.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