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子永遠( きことわ,朝吹真理子)
朝吹真理子的"貴子永遠"篇幅不長.這小說不是一場劇烈的故事,也不是情節的驚心動魄,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氛圍.一種凝滯在時間縫隙裡的空氣感.故事更是極簡,甚至可以說,是極端的"無事".葉山的一棟房子要出售,管理人淑子因為摔倒受傷,無法親自處理,只能讓她的女兒永遠子代勞.於是,永遠子在房子的處理過程中,與屋主之女貴子久別重逢.這是二十五年來的第一次見面.
如果僅以情節而言,小說其實就止於此.一個房子的交接,一次女性之間的再會,幾段語氣平淡的對話,沒有任何戲劇性事件,沒有矛盾衝突的爆發,也沒有懷舊的熱烈重建.故事在淡淡的交錯中展開,在同樣淡淡的氣息中結束,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然而,正是這樣的"什麼都沒有",構成了小說的真正力量,讀著讀著意識到作者並不想告訴我們一個故事,而是想讓我們停留在那個"故事不發生"的瞬間,感受時間的凝固,記憶的游移,生命中所有失落與消逝的質地.
文本的核心意象,是葉山的房子.這棟房子承載了過去的一切.當永遠子再次踏入其中時,她所看到的不僅是現實的房間,而是與25年前重疊的場景.木質樓梯的聲響,潮濕的空氣,窗外的海風,都立刻喚醒了她的身體記憶.這裡的記憶,不是冷靜的意識層回想,而是一種比頭腦更快的身體反應,或許,就是心理學上身體記憶: 我們的身體會替我們保存某些印象,即便理性已經遺忘.房子正是這樣的觸媒,讓過去與現在重疊在同一個空間.
這棟房子即將出售.也就是說,所有寄託其上的回憶都將失去依託.小說中這個看似瑣碎的"賣房子"情節,實際上是一個象徵性的設計.因為一旦房子離手,與它相關的感官記憶也將失去容器.記憶不再有安放之處,只能逐漸消散.這份哀愁,不是來自事件本身,而是來自"無法保存"的確定性.正因為註定無法保存,失落才顯得格外真實.
表面上,這是一次久別的重逢.但小說並沒有讓這場相遇成為和解或重建的契機.永遠子和貴子之間,隔著25年的時光,也隔著階級與身份的差異.她們在少年時代的交往,本就帶著微妙的不對等,個是屋主之女,一個是管理人之女.所以,當她們再次相見時,對話是極度節制的.禮貌的寒暄,疏離的問候,彼此小心翼翼維持著距離,那種對話像是透明的屏障,讓人清楚意識到:真正的親近已經不可能存在.這場重逢的意義,並不是為了恢復過去,而是單純地確認彼此之間已經無法再回去.這是一種殘酷的美學.小說中的情感張力,不來自靠近,而來自距離.不來自交流,而來自斷裂.朝吹筆下的世界,時間的作用不是縫補,而是抹去.
小說裡,夢境常常不著痕跡地插入現實.夢裡的人與景色和回憶交錯,界線模糊到無法分辨.這種敘事方式,暗示了記憶本質上的"不可靠".我們以為能清晰記住過去,但其實所有的記憶都已經被意識重寫,被夢境渲染.在這個層面上,有一種在探問記憶如何在意識中被再造的意思.記憶可以是綿延的,浩大的,帶著甜美的回溯.但貴子的記憶,則是斷裂的,片段的,帶著冷淡的質地,她並不追求恢復,而是直視那種模糊與不完整.一如美,不在於完整的呈現,而在於殘缺與模糊之中,感受到更深遠的餘韻.
或許最令人驚異的,是文本對"無事"的極致運用.整部作品幾乎沒有任何事件推動,卻產生強烈的張力,真正的重量,並不在於發生了什麼,而在於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們常以為重逢會讓過去延續,但現實卻只是讓人確認距離.我們以為記憶能保存,但它終究會隨房子的出售而無處安放.我們以為夢境能召回往日,但醒來後才明白,一切已經無法重建.這些失落,正是在"無事"的狀態下,被描繪得格外真切."貴子永遠"的語氣和質地存著那些靜謐的場景,淡薄的人際互動,時間的消逝,似乎就是這本小說真正要表現的,一種親近美學的表態.
回到書名本身."貴子永遠",這裡的永遠固然是文本中的人物明,但也有它字面上的意思,但這個"永遠",並不是持續不變的永恆,而是一種反諷:真正的"永遠",其實是不存在的.因為所有的永遠都只是幻影.時間會沖淡記憶,房子會被出售,重逢只會變成確認彼此的陌生.正是因為一切無法留存,才會顯得"貴重".這種帶著哀愁的體悟,正是文本最深刻的部分.所以,這裡頭既不提供安慰,也不提供希望,讓人直視時間的殘酷與記憶的脆弱,一種空氣般的孤寂,是一種微妙的壓力,像是房間裡看不見的陰影.似是提醒我們,生命裡大部分的相遇與重逢,都只會散落為空白.而真正的"永遠",永遠只存在於消逝之中.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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