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役列車(ハードカバー ,西村賢太)

                   小說"苦役列車"是西村賢太作者用主角雜亂無章的生活織出"人生是一趟苦役列車"的黑色幽默.現實中的屌絲對自己生活掌握失控,對周圍人群嫉妒仇視.消極無能卻懶惰無賴,揮霍青春又自怨自艾.他們抱著遺世心態生活,雖然也知道這樣不好,但最終發現這從始發站就注定了的,就是他們苦役列車一般無可救藥的人生.但對這樣的人生,究竟該用什麼態度去面對,卻是很難回答的一個問題.

                   與電影同名的這篇小說,時間背景是上世紀日本經濟快速發展時期.男主角北町貫多15歲初中畢業後便輟學獨自混跡社會,他靠著從母親那裡拐來的10萬日圓蝸居東京某地,在碼頭打零工維生.用現在的觀點,貫多是名符其實的屌絲.沒有高學歷和高顏值,貫多身上有的僅是年輕和力氣這點本錢,還偏偏生性懶惰,貪杯好色.碼頭扛包是按日發薪,按說一天5500日圓也不至於活的辛苦。然而貫多喜好活在當下,三天捕魚兩天曬網,拿到錢就立刻消費殆盡,且只用在吃,喝,嫖三件事上.

                   這樣的屌絲生活從15歲重複到19歲,貫多看不見自己的未來,直到他遇見了日下部正二.同樣19歲的日下部是從九州來東京念大專的,暑期臨時打工,因而認識貫多,此後兩人同出同進,一起吃喝玩樂.貫多甚至因此改掉了三天捕魚兩天曬網的作息,從此不再曠工.因為連續出勤,貫多和日下部一齊從裝卸工提升為見習倉庫管理員,開始學習操作堆高機.日下部很快就輕鬆自如地在倉庫裡行駛,而貫多懶惰的本性使他在學習時更像是一種敷衍了事.貫多見到同為見習管理員的高橋,因操作不當使兩個腳趾被截指,感到恐慌,,讓他原先就懶惰懦弱的天性上又籠罩了一層恐懼,徹底放棄了考試.失去了勝任正式工作的機會.日下部則成功轉正,當意外得知日下部有了女友後,嫉妒之心吞噬了,他在與日下部和美奈子的三人聚會中醒悟,彼此間巨大的社會差異根本就如同生活在兩個世界.日下部和女友討論的議題對貫多來說都那麼遙不可及.然而自卑的貫多卻有著屁民的優越心態,看不慣小地方來的日下部和女友過的比自己好,於是藉著酒勁出言不遜,惡言相向,三人最後不歡而散.失去了朋友,貫多仍不改其無賴本性,因為不服倉庫管理員而打架,最後連在碼頭扛包的工作也丟了.於是,看到他人走在人生的陽光大道上,貫多阿Q般地自認倒霉,一面怪罪命運不好,一面臨只能無奈自問慘淡的日子何時能結束?在路的盡頭等待他的會是什麼?

                   對"苦役列車",心裡其實很難有明確的評價.這小說既不像一部有起承轉合的故事,也不像是一篇能讓人感受到成長與救贖的作品.它的世界狹窄,髒亂.悶熱.主角貫多像是在泥沼裡打滾的動物.一邊掙扎,一邊自厭.連想爬出來的慾望都懶得生起.可是正因為這樣的誠實,這樣的骯髒,使這部小說在所有描寫"庶民生活"的作品中,顯得異常刺眼.它誠實得近乎殘酷,毫無遮掩地暴露了日本現代社會底層的陰暗面,也讓人看見一個"失格者"活在文明廢墟中的樣貌.

                 故事的時代背景是上世紀八〇年代,那是日本經濟最繁華的時期.電視上不斷播放新車上市的廣告,銀行排滿要開戶的年輕白領,人人都相信只要努力,就能爬上屬於自己的一格幸福階梯.然而在這個看似人人都有未來的年代,貫多卻是一個徹底被社會遺棄的青年.他15歲輟學,開始在碼頭打零工為生,那是一種隨時可能被替換掉的工作.每天扛著沉重的貨包,日薪5500日圓,晚上就把錢花在酒,食物和風俗店.沒有目標,沒有存款,連房租也欠著,也沒有誰會關心他明天是否還會出現在工地.

                 這樣的青年在現代社會裡,被稱為"失敗者","廢柴","屌絲".但西村賢太拒絕讓他變成社會學的樣本或喜劇式的loser,相反地,他筆下的貫多既猥瑣又真實,既令人厭惡又可憐.貫多的生活不是選擇的結果,而是一種被推擠到邊緣後的必然存在.他無法適應體制,也無法逃離現實,他只是被動的活著,像一列失速的火車,早在出發時就註定要撞上命運的牆."苦役"原是刑罰的一種,其實就是"強制勞動",沒有尊嚴也沒有終點.而"列車"意味著無法中途跳車的人生進程.這個意象暗示: 對貫多而言,人生本身就是一場苦役.每天的勞動並不是為了某種未來或理想,而只是延長生存.沒有轉機,沒有升遷,甚至連希望都是一種奢侈.貫多在故事中多次自問,其實並非是對尋找出路的疑問,而是一種深知"無路可走"的自我嘲諷.他清楚自己沒有翻盤的機會,也沒有被誰拯救的資格.

                 西村賢太在這裡延續了日本'私小説"的特色.那是一種將作者自身的恥辱,慾望與墮落全數攤在紙上的寫法.我們從媒體上知道,北町貫多幾乎是作者的化身,感覺髒兮兮,行為似又有點與常見作家風格大不相同,輟學,混跡街頭,打零工,流連風俗店,這些事貫多,其實也是作者本人的生活寫照,他自稱"我只是把一個最低劣的男人,赤裸裸地寫在紙上.".單憑這句話便能作為"苦役列車"的整體註腳.它不是懺悔,也不是自辯,而是一種"誠實的自我厭惡".他寫的不只是那個不成器的貫多,更是在寫一個不值得被拯救的自我.

                 但這種自我厭惡並非個人病症,而是社會結構的反映.80年代的泡沫經濟,全民沉醉在奇蹟中,中產階級的幸福神話覆蓋了一切.只要肯努力,就能有房有車,有穩定的職位,有一段被社會認可的戀愛與婚姻.貫多這樣的人恰好是這個神話的破洞.既沒有學歷,也沒有家庭支撐.他從未被社會教育過如何成為"體面的國民",只能在最底層的勞動裡苟延殘喘,然後被主流視為懶惰,無能.墮落.作者想呈現整個現代化社會最殘忍的矛盾: 它製造出一個人人平等競爭的幻覺,卻不承認有人從一開始就被排除在外,西村用貫多來表現這種隱於市的非自願性下等人.

                  所以"苦役列車"並不是今天"躺平"文化的先聲.躺平是一種有意識的放棄,是在明白規則後選擇退出遊戲.但貫多不是,他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他想要進入那個正常的世界,卻永遠被擋在門外.他嫉妒那些有女友,有前途,有社會關係的人,也試圖模仿他們,但最終只能用破壞的方式回應.這使得他的人生帶著強烈的"反社會性",不是因為他想反抗社會,而是他根本不懂什麼是"社會",因為他從未被接納過,自然也不會學會如何與他人相處.

                 日下部陽光,誠懇,有學識,對貫多並不帶歧視,兩人一起吃飯,喝酒,甚至讓貫多第一次有了"有人願意和我做朋友"的錯覺.這段短暫的友情是小說中唯一的溫情時刻,也正因為如此,它的破裂顯得格外殘忍.日下部讓貫多感受到自己與"正常人"的差距,不僅是教育,禮貌,語言,甚至是思考方式.日下部會談未來,會考慮升職,會與女友討論電視主持人與社會話題,而貫多對這些世界全然陌生.這份陌生最終變成嫉妒,怨恨,最後在一次喝醉後爆發成惡言相向,他也意識到自己無法成為日下部那樣的人,於是乾脆選擇從此拒絕世界.

                  類似"苦役列車"的情節在日本文學裡並不少見."人間失格","白痴"等都有著相似的主題.失格的人如何與世界斷裂,可能書寫者尚懷著某種渴望: 想被理解.想被愛.但最終失敗.而到了西村這裡就更徹底,他書裡的主角渴望都放棄了,不再乞求救贖,也不再幻想被誰拯救.小說最後,他只是麻木地自問.那種自問既不是控訴,也不是祈求,而是一種空洞的自言自語.人活著,但不確定活著的理由.時間在流逝,但沒有任何方向.那不是絕望,而是一種連絕望都懶得表達的狀態.這樣的寫法帶有強烈的存在論色彩,西村筆下的"苦役"並不只是社會勞動,而是一種存在的負擔.每天醒來,上工,喝酒,嫖妓.睡覺,重複相同的日子,彷彿人生只剩下維持呼吸的機械節奏,身體仍在運作.但靈魂早已死亡."改變"在這里完全不存在,生命具體化成日本底層社會的日常勞動,那不是哲學,而是汗水,酒氣.與破舊出租屋裡的臭味.

                西村的文字非常"庶民",沒有詩意,也沒有象徵,當然不存在美感.他筆下的東京不是夢想之都,而是骯髒,潮濕,壓抑的空間.他沒有使用太多心理描寫,而是靠具體的生活細節堆疊出一種窒息感.永遠逼仄狹小,亂七八糟的房間,廉價的酒,粗糙的吃食,風俗店裡的女人既冷淡又機械.這些細節不斷提醒讀者,"底層"不是抽象的名詞,而是一種具體可嗅的生活氣味,作者拒絕美化孤獨,而是揭露孤獨的骯髒面,完全抹去任何浪漫化的可能.

                貫多不是"可愛的失敗者",而是"令人不適的廢人".他有暴力傾向,懶惰,缺乏教養,甚至連同情他都讓人感到羞恥.這樣的貫多迫使讀者面對一個問題: 我們究竟能否承認這樣的人也屬於"人類"?這正是"苦役列車"尖銳的發問挑戰,讓人不得不承認: 即使我們不願看,那樣的世界仍在真實存在.西村賢太沒有要我們同情他們,也沒有要他們反抗.他只是逼我們看見那些被遮蔽的臉.聽見那些沒有人願意聽的聲音,那或許才是這篇最殘酷也最誠實的意義."苦役列車"之所以令人不安,不在於它揭示了底層的骯髒,而在於它迫使我們承認在文明的軌道下,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正搭乘著同一列緩緩駛向終點的苦役列車.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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