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告密( 乙女の密告 ,赤染晶子)
雖然很快讀完這篇小說,但真的不明白,作者想表達什麼.原因是小說鎖定在"安妮日記"這部作品上,但似乎又看不出作者寫藉此表達什麼?表面看來赤染晶子以"少女的告密"來對應"安妮日記"作者的遭遇,但兩者使一回事嗎?不知道.文本看似一部輕盈的校園劇,但觸及的問題卻如同潛入玻璃之下的裂痕:透明,細微,難以察覺.小說表面講述一群日本外國語大學的女學生,在課堂上背誦"安妮日記"的德文原文.這是一個被歷史反覆講述過的故事:一名猶太少女安妮被迫藏匿於密室兩年多,最後因遭他人告密而慘被逮捕與殺害,安妮日記就是她躲藏期間的寫作紀錄,至於告密者的身份則始終諱莫如深,至今不為外人所知.
但赤染晶子並未重述安妮的苦難.她選擇讓這群現代日本女學生,以"學習"與"朗誦"的姿態,不停整日複誦那段歷史的紀錄.於是,一個關於記憶與共情的課堂.逐漸變形為一場彼此監視,懷疑與告密的倫理劇.小說的焦點從"誰被害"轉向"誰在學習受害".從"告密的惡"轉向"純潔的暴力".德語教師赫爾曼,是小說中唯一的男性角色,他在班上代表著語言的權威與文明的中心,女孩們在他的課上學習正確的德語發音,也在私下揣測他的一舉一動.傳聞說,有女生與赫爾曼過於親密,甚至有曖昧關係.接著,傳聞有人"告密",向校方或外界暗示此事,這篇整個故事的張力,就繞著這個傳言,與告密運轉.
我想了許久,得不出太多有意思的聯繫,只能從密室與教室,赫爾曼與德軍,女學生們與安妮,告密,與無解的告密者的對應這些,但實在是無法想通.後來想,或者將"少女的告密"視為一則純粹聚焦於語言,倫理與"他者"感知的小說,而非以戰爭或道德寓言的角度閱讀時,它對我的可能性才真正顯現.這部作品並非在重述影射"安妮日記"的悲劇,或任何關於猶太,納粹的事蹟,而是在檢視"背誦"這一行為本身,當語言被學習,模仿,轉述,人的主體性,他者的形象與倫理的界線會如何動搖.
小說的舞台是日本外國語大學的德語課堂,幾名女學生,美佳子,麗子,貴代正在背誦"安妮日記"的片段.這種平凡的內容似是蘊含著這樣的表現,就是語言,在傳達或轉譯的過程中,如何同時造就與瓦解主體的認同.故事中學生們背誦的並非母語,而是外語,他們以陌生的語音,語法,節奏去模仿一個被殺害的猶太少女的聲音進行演說表演,甚至包括揣摩心境.這一過程本身充滿某種倫理意思:她們的口中流出的不是自己的經驗,而是"他者"的痛苦,被包裝成課堂作業,語音練習.這使得"安妮"不再是一個歷史人物,而成為一種語言練習的對象,一個說話的模板.在這樣的語境下,文本描繪不再是具體的政治立場,而是一種語言與倫理的距離感.學生們越努力去"模仿"安妮,越顯出她們的空洞與無法理解.語言在此不再是交流的橋樑,而是隔絕的象徵.
核心事件是女學生之間流傳著謠言,懷疑有人"告密",有人告訴老師某位學生與外語教師赫爾曼之間的不當關係.這一事件與"安妮日記"中告密者的設定形成鏡像.然而,赤染晶子並未關心告密的事實真相,她文本中呈現的的是,當一群人共同參與謠言與懷疑的過程時,倫理如何被再生產.在這群女學生中,每個人都既害怕又渴望成為安妮,成為那個被注視,被談論,被神化,被迫害的中心人物,我是純潔的對應的是我是猶太人.她們的"告密"不是出於惡意,而是複雜的心理衝動,在語言與集體中尋求存在感的慾望,告密成了一種語言的遊戲.誰能操控敘事,誰能說出"真相",誰就能指認"他者",在這過程中,每一個人都成為潛在的加害者與受害者.
這篇裡面,安妮並未以角色出現,但她的"文赤"轉為聲音滲透在全篇.她成了日本女學生們語言練習的對象.也成了她們潛意識的鏡像.這種"模仿"讓形成一種幽靈般的結構,安妮被背誦的同時.也"附身"於少女們身上,此時,他者並非外在的存在,而是被我們內化,誤解.重構的影像.女學生們在背誦安妮的語言時,並非理解她,而是在複製她的語音,節奏,斷句.她們在學習的同時,也在消解那個真實的他者.因此,這篇小說實際上是在質疑當我們以文化的距離去學習他者的語言,模仿他者的痛苦時.我們是否也在進行一場新的"告密",我們把他者的經驗化約成可理解,可朗誦的文本,讓她重新被體制收編.
小說後半中美佳子,麗子,貴代之間的關係逐漸被嫉妒,猜疑與自卑吞噬.她們表面上是同學,共學者,實際上是相互監視的存在,透過心理描寫揭示在這樣的女性共體中,"共感"與"背叛"是同源的.她們既同情安妮,又在自己的世界裡重演那場"告密"的悲劇.只是這一次.不再有納粹或戰爭,而是語言,制度與情感自身成了壓力機制.少女們以模糊,曖昧的方式進行權力交換.誰是被害者?誰是加害者?誰在說謊?小說裡沒有答案,因為這些角色在語言中流動不定.
也許"少女的告密"的真正意圖就在於它拒絕提供道德意義.它不是關於善惡,而是關於語言如何製造善惡.作者讓我們看到當人們在語言中追尋他者,模仿他者.指認他者的同時,他者已被摧毀.這裡也透出某種冷峻的觀察,語言作為教育,文化.文明的工具.同時也潛藏著最細微的暴力.安妮成為一面鏡子,讓女學生們看見,即使我們不是告密者.我們也可能在不斷說話,解釋.詮釋他者的過程中,重複那場告密.於是,可能需要來總結的是,"少女的告密"呈現的是在語言的學習與模仿中,倫理感逐漸崩解的過程.在他者的聲音被背誦的瞬,主體的純潔也隨之瓦解.這不是關於歷史的小說,而是關於語言與良知之間那條無法被翻譯的縫隙.
我以為,基本上能跳出安妮日記歷史框架去思考的連結部分如上,至於它真正的意思是什麼,個人沒有答案,覺得還是雲山霧罩.這篇小說沒有繁體版,甚至赤阪晶子的作品本地也沒有出現過譯本,原因不清楚.也許出版社可能就跟我一樣,還在這篇文字裡迷路,不知道它的真意為何吧!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