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與卵(乳と卵,川上未映子)
我以為"乳與卵"算是一篇特別的短篇小說.從篇名大約可以推估與女性有關,但是這個作者川上未映子並沒有俗套的女性主義,不在女性主義的論述框架內運作,而是更像在其陰影之下進行反照與自噬的實驗.她很特別的塑造了一個時空,當沒了男人存在,女性的身體與生理表徵還具有什麼意義?當然,是表現生理作用對女人人生與生存意義的自問.從意象手法來看,作者可以說是把女性生理現象進行廣泛挖苦,並將它看成是大自然創造女性依附男人的噁心現象.文本將沒有受精的卵子表現為無用的臭雞蛋,一切女性生理與體貌議題,在沒有男性的世界裡,如生理廢物,多此一舉.但是呢,受精卵一旦成為小孩,男性又隨之消失,這就是更糟糕人體身心問題,然後以這篇呈現.
"乳與卵"的題材是一部極少見關於純論女性的小說.它幾乎完全去除了男性的存在,連男性角色都像被有意地排除在敘事之外.小說中的前夫,男人,戀人,皆是背景的影子.真正被寫出的,是三個女人.卷子,綠子與小姨,在一個夏天裡的冷戰,誤解與肉身的翻湧.這樣的設定讓人誤以為它是女性主義作品,然而實則相反.上川未映子並沒有意圖譴責男性或父權,而是進行一次更為極端的實驗: 當世界裡只剩下女人,女性的身體與語言會變成什麼樣?
小說一路重複創造女性生理意象的表現,比如綠子拿著調味料擠在水槽上,讓水龍頭的水流下沖洗,就是這樣的一種表現,到處是子宮,排卵,月經的另類暗示.處處像是一個密閉容器,母親,女兒.小姨三人的身體在裡頭滾動,碰撞.生理現象取代社會事件,血液,乳房,汗水,卵子成為語言的主體.沒有外界的介入,也沒有倫理的支點,只有女性彼此之間的凝視,嫌惡,恐懼與相互投射.
三位女性構成了"女性身體時間"的連續體.母親卷子想隆乳,透過人工手術讓胸部變得豐滿.這不僅是對美的追求,更是對"女人應該是什麼樣子"的焦慮.她的身體已被社會凝視所改造.她的欲望不是個人的,而是被規訓過的.女兒綠子初潮將臨,她對身體突變充滿厭惡與恐懼.她討厭血,討厭胸部,討厭一切使她變成"女人的徵兆.她的反抗是本能的,她抗拒母親,也抗拒自己將重複母親的命運.文本主要敘事者小姨夾在前兩者的冷戰之間,突然月經來潮,身體疲憊,語言充滿模糊的疲倦感.她既理解卷子的焦慮,也體會綠子的恐懼,是貼近現實的觀察者.三人的身體共同構成一條無法逃脫的生理時間軸: 少女,女人,中年三階段,這不是成長的循環,而是衰敗的宿命,小說從一開始就被命定為一場向內的崩解.
篇名揭示了小說的符號學結構.乳,是成熟的象徵.卵,是生殖的源頭.這兩個詞本應指向生命的延續,但在小說裡卻都失去了神聖意義,成為女性自我厭惡與恐懼的根源.卷子的隆乳手術,讓乳房變成人工製品,是一種自我異化的儀式.她想以人工方式修補自然身體,追求"理想的女性形象".她以為乳房不再是滋養的器官,卻也可以是社會審美的象徵.而綠子筆記裡的"卵",她對雞蛋,月經,血液的噁心反應,象徵女性的生殖機制成為心理與行動制約枷鎖.她甚至想拒絕生理的運作,想逃離身體本身.卵不再象徵誕生,而是象徵一種恐怖:從體內滲出的陌生生命物質.小說末尾的母女互砸雞蛋場景,把這兩個符號合而為一.蛋液濺滿全身,那一刻她們不再是母女,而是被血與蛋白覆蓋的兩個生物體.這場面既像是暴力,也像是儀式.它是"女性身體"對自身的宣判,她們無法離開,也無法共存.
且這段雞蛋砸頭的場景有一種特別暗示.如果把雞蛋等同女性的卵子,這些到期快壞掉的雞蛋,就跟女性未受精的卵子一樣,將隨著月經成為排除體外,必須丟掉,此時卵子就是不能吃只能砸頭的臭蛋,它對女人的意義彷彿就是母女互砸後,身上掛滿了臭雞蛋液那樣的骯髒,噁心.之所以成了臭雞,是因為沒有被受精孵化,沒有男人的精子參與的結果.這樣的意象相當於,沒了男人,那些女性生理特徵,最終就是化成一堆掛在身上的臭雞蛋液,這種具象的形容方式可以說作者聰明的利用了類比型態.同時,這種意象也暗示一件女權一般不提,可能也完全不同意的事,這意象象徵女性的生理現象就是等待男性來入侵的,沒有男人入侵,女性的生理結果就是臭雞蛋液,我以為作者相當大膽地使用了這種暗示,自我身體嘲諷,那沒有男人的女性日常生活如何?小說裡三個女子來呈現某些可見作用與結果.
上川未映子筆下的語言充滿黏稠,重複與節奏.她用感官的方式寫女性身體; 經血滲出,皮膚黏膩,氣味濃烈.這些描寫讓小說幾乎無法被歸類為理性敘事,因為她讓語言本身變成了一種身體液體.月經的描述尤其特別仔細.敘事者小姨的月經並非只是生理現象,而是小說語言的"節拍器".小說的節奏如同月經周期不斷回來,無法停止,在痛楚中尋找秩序.在這種語言節奏裡,女性的身體開始自己說話.它不再依賴敘事者的解釋.而以痛楚,出血,疲倦等感覺作為語言的替代.這是一種前語言的寫作,在語言能夠形成概念之前,身體已經先說話.
小說中母女的冷戰並不是簡單的親情對立,而是身體的鏡像戰爭,卷子看著女兒,就像在看年輕時的自己.綠子看著母親,就像看到未來的噩夢.這對母女彼此厭惡,實際上是彼此的延續.卷子想要透過隆乳修補自己,而綠子則想拒絕長出胸部,兩人的行為其實指向同一個極端:都在否認女性的身體命運.當她們最終互砸雞蛋時,那是兩個自我否定的生命體相互撞擊.血與蛋液象徵她們無法脫離的連結,母親是女兒的起源,而女兒是母親的未來.上川未映子讓這個冷戰最終變成一場帶血的共鳴.
這篇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在於語言的失效,小姨的獨白與綠子的筆記交錯,兩種語言風格的斷裂,象徵代際之間的斷裂,也象徵語言與身體之間的落差.小姨的語言是成人的,具社會秩序的,但始終無法穿透真實的肉身經驗.綠子的筆記則混亂,跳躍,缺乏語法,卻更貼近身體的不安.這種對比說明:越接近身體,語言就越不穩定.上川未映子在這裡暗示了一個更深的問題: 女性的經驗能否被語言化?當語言本身帶著父權社會的邏輯,女性要如何以"自己的語言"說出身體?小說沒有答案,因為整部作品本身就是一次失敗的嘗試,語言不斷崩壞,滲出,變形,最後成為一種模糊的音流.
"乳與卵"之所以要緊,正在於它拒絕成為任何理論的註腳.它既不是社會學意義的女性主義,也不是對父權體制的抗議.上川未映子不寫外部壓迫,而寫內在的束縛.這種束縛來自生理,血液,乳腺,子宮,來自生命本身.成為女人不是選擇,而是被迫的命運.卷子,綠子與小姨各自以不同方式反抗這命運,但都以失敗告終.最終她們只能與自己的身體共處,甚至與它同化.這或者是一種存在的孤獨,當身體不再是自己能控制的東西,當語言無法承載感覺,女性如何在這樣的存在裡自處?小說的每一頁都是這個問題的迴響.
這是一部用血液書寫的小說.它拒絕乾淨的敘事與整齊的結構,選擇讓身體本身成為敘事者.上川未映子不提供答案,她只是讓我們看到:女性的身體既是生命的起點,也是意識的囚籠.乳房可以被人工塑形,卵子可以被冷凍,丟棄,但身體的存在感,血的記憶,語言的遲滯,仍無法被消除.所以這部小說真正的主題,也許可以濃縮成"乳與卵"寫的不是男人觀看女人,而是"女人如何在自己的身體裡生存".在那個被蛋液覆蓋的夏天,母女,小姨,每一個女人,都在血與汗之中,掙扎學習如何與自己的全部相處.這種相處不帶和解,只帶一種緩慢而痛楚的困惑,身體是唯一的語言,而語言,終究會流血.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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