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在八月的路上(八月の路上に捨てる,伊藤高見)
一系列日本短篇小說的閱讀,將在這本"扔在八月的路上"後暫告段落.這系列的閱讀的作品選來簡單,是根本沒有選.有一天突然看見網路新聞說上半年芥川獎從缺,於是就興起看這系列,把手邊的與當前能找到有中譯本的21世紀芥川獎的作品作範圍,由近期得獎作品往前回看,就這樣讀下來.並沒有全部看完,剩下緊本的待日後穿插在別樣閱讀時用做調整審美疲勞時用吧.
"扔在八月的路上"篇名本身就充滿了強烈的意象與懸念.那是一種主動的,帶有決絕意味的動作"扔".一個特定的,黏稠而停滯的時間點"八月".以及一個流動的,公共卻又疏離的空間"路上".三個元素結合,預告這不是一個關於獲得與成長的故事,而是一則關於失去,逃離與自我放逐的故事.跟隨主人公敦的視角,踏上那趟似乎沒有盡頭的貨車之旅,所見證的不僅是一段婚姻關係的崩解,更是一個平凡個體在高度發展後陷入停滯的社會中,如何面對生命之"輕"所帶來的巨大壓力.小說試圖捕捉了當代青年一種普遍的精神狀態,並非戲劇性的痛苦,是一種彌漫性的倦怠.並非明確的憎恨,而是無聲的疏離.
簡單敘事但並非按部就班的講述一個從愛到分離的直線故事.相反的,作者採用了時空交叉的非線性敘事,讓"現在進行式"的卡車之旅與"過去式"的婚姻生活片段,時而交會,時而分離的鋪陳著.這個敘事結構本身,就是主人公敦內心狀態的寫照.他的思緒已是破碎的,跳躍的,無法連貫的審視自己的過去.與妻子佳枝子的點滴回憶,相識的瞬間,日常的對話,爭吵的片段,如同車窗外飛逝的風景,突兀的闖入,又悄然消逝.有效的傳達出一種情感上的疏離感.敦並非沉浸在悲傷中無法自拔,而是像一個旁觀者,冷靜的,甚至帶點困惑地審視著自己過往的人生.這個疏離正是他能夠最終實施"遺棄"行動的心理基礎.讀者必須自行將這些時間碎片重組,才能逐漸理解這段關係是如何從內部一點點腐壞,崩解.
如果說"路上"是這部小說的舞台,那麼駕駛室就是舞台上最核心的場景,它是一個極具張力的矛盾空間.一個"流動的密室".對外,它不斷移動,穿越城市與道路,象徵逃離與自由的可能.對內,它卻是一個封閉,狹小的空間,將敦與他的同事,也是他計劃的見證人水城緊緊困在一起.這個空間像極了敦的處境,他身體在移動,看似在改變,但他的內心卻被自己混亂的思緒和那個不可告人的秘密禁錮.駕駛室成了他行動上的避風港,也是精神上的壓力鍋.他與水城的對話看似日常,瑣碎.卻處處充滿了試探,掩飾與內心交戰的潛台詞.每一次水城的探問都是對敦內心的一次撞擊.這個在公路上奔馳的鐵盒子,於是成為了一個"隱喻的牢籠",它關押的不僅是敦的身體,還包括他無法安放的靈魂與道德焦慮.
敦與佳枝子的婚姻,並非毀於戲劇性的背叛或衝突.伊藤高見以一種冷酷筆觸描繪了關係是如何在"無痛"中逐漸死亡.這個"無痛"恰恰是最令人心驚的地方.文本中充滿了對日常生活的細緻描寫,關於家務分工的微妙計算,消費習慣的差異,對話逐漸乏味失去耐性,而沉默日益增多.這些都是現代親密關係中司空見慣的摩擦.沒有壞人,沒有單方面的過錯,有的只是兩個獨立個體日復一日對於好奇的失卻耐心.情感的溫度在一次次微小漠視,一句句不言的抱怨,與一個個背對而眠的夜晚裡,悄然流失.這崩壞比起戲劇性的決裂,更具普遍性與真實感,讓我們看到,現代人的孤獨最常發生在最親密的關係內部.
補貨員本身就是一個現代社會勞動的典型.一個巨大物流系統中的小齒輪,按照固定的路線和時間表,重複著單調的補充動作,這種工作的異化感,無疑加劇了敦對生活的整體性虛無.他的婚姻生活,似乎也複製了這種模式.家庭變成了一個需要維持運轉的小型經濟系統,有固定的分工,固定的開銷,固定的相處模式.他與佳枝子在這個系統中,也逐漸扮演起功能性的角色.而非情感上的伴侶.當工作與生活都成為一種不得不完成的,缺乏內在價值的"任務"時,人就可能出現強烈異化感,感覺自己不是在"生活",而是在"被生活".敦最終選擇在工作的路上"扔"掉婚姻,可以視為他對這種雙重異化的一次總爆發.他試圖透過打破一個系統(婚姻),來尋求對另一個系統(工作)的逃逸,儘管這逃逸本身依然是透過工作來完成的.
田村這個角色,絕非簡單配角.他是敦整個計劃中一個被動的,沉默的共謀,同時也是一面映照敦內心活動的鏡子.水城對敦的家庭狀況知之甚少,她的存在和提問,時常在不經意間觸發敦的回憶與自我辯解.更重要的是,水城代表了一種"正常"的生活軌跡和道德觀.他對工作的認真,雖然小說中可能沒有深入描寫水城的家庭,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暗示了那種常規,都與敦的計劃形成一種無聲的對比.敦必須在水城面前偽裝,這種偽裝的壓力,不斷的提醒著他自己行為的"異常".水城的沉默與敦內心的喧囂形成了強烈對比,就像一個平靜的道德參照系,讓讀者更能衡量出敦偏離常軌的距離,也讓敦的內心戲更具張力.
"八月"的時間設定充滿了隱喻色彩.八月是盛夏,是酷熱,潮濕,令人窒息的季節.這種天氣的"黏滯感"完美對應了敦所感受到的生命狀態,一種無法掙脫的停滯與倦怠,一切都像是在慢動作中進行,汗水黏附著皮膚,時間彷彿凝固,讓人渴望一場徹底的釋放或清掃.而"道路"作為核心意象,意義也是雙重的.一方面它象徵著逃離與新的可能性.但另一方面無盡的,重複的道路也象徵著虛無與循環.敦雖然在路上,但他並不知道目的地何在,或者說他的目的地本身就是"遺棄"這個動作的完成.道路的盡頭,並沒有一個光明的未來在等待他,有的只是更多的道路和更深的迷茫.
"扔在八月的路上"雖然聚焦於一對夫妻,但視野卻遠遠超出了個人層面.透過敦與佳枝子的關係,精準的切開了當代日本的一個橫截面,一個物質豐富但精神疲憊的社會.在這個社會裡,人們擁有了前所未有的物質條件和個人自由,卻也承受著相應的孤獨,壓力與對親密關係的過高期待.經濟的停滯感與社會的少子高齡化,如同背景噪音一般,加劇了個體的不安與無力.敦與佳枝子的"無動機"倦怠,可以看成是這種社會集體情緒的微觀呈現,他們不是時代的風頭人物,也不是悲慘的受害者,只是無數在平穩的匱乏感中逐漸失去活力的朴羅大眾的一員.
故事的結局是開放性的.我們不知道佳枝子被扔下後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敦在計劃完成後,內心是感到解脫還是陷入了更深的空虛.遺棄了過去的負累,就真的能獲得自由嗎?還是只是進入了另一種形態的虛無?路的盡頭是什麼?對於敦而言,真正的旅程或許在"遺棄"完成的那一刻才剛剛開始.他必須面對沒有佳枝子這個"問題"之後的生活,而那個生活,可能比他之前急於逃離的更加空洞和難以承受,開放式結局將故事的異想延長.
小說是一面鏡子,照見我們自身可能不願正視的脆弱,冷漠與溝通無能,質問我們當生活變成一件需要"忍受"而非"享受"的事情時,我們該如何自處?是像敦一樣,用一種毀滅性的方式切斷重來?還是似水城那樣去面對關係中的荒蕪,試圖在其中重新開墾出生命的意義?所以"扔在八月的路上"不僅僅是一個關於"扔棄"的故事,更深層次上,它是一個關於"尋找"的故事.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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