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郝譽翔)
我是被山東流亡學生與澎湖七一三事件這個話題吸引的,沒有太多其他理解下就翻看了這本"逆旅",讀一半時突然發現誤會大了.透過網路書店上文案介紹,以為它是本個人傳記.讀了幾頁後,感覺它似乎是本傳記文學.再讀過兩個小標內容,忽以為它是散文.然而文本此後突然出現的魔幻場景,令人開始懷疑這難道是本小說,竟然摻雜了虛構內容?!隨後,又驚奇發現敘事的第一人稱竟從女兒換成父親,才知道,這確實是本小說集子,但那時還沒有覺悟到它是由諸多短篇構成,閱讀上,一直以為自己讀了篇單一故事的中長篇小說.
我那個年代,如果是唸完研究所才去當兵,那大概率會體驗兩次新兵入伍.一次是考上大學的那個暑假去成功嶺,另一次就是拿到碩博學位後,去的預官新訓.如果簽運好,抽到什麼經理,財務的,新訓應該不會太操.可惜,大多數人,只有步兵,砲兵的命,新訓就是去步兵學校,炮兵學校,我就是抽到了步兵.去步校新訓的人最終會下基層去當排長.七月的驕陽下,在王生明路與先鋒路間來回多次,一路到十一月底結訓,抽籤下部隊.簽運不好但也不壞,雖然是外島,卻不是去金馬,簽上印的是澎防部,去的就是澎湖,也就是七一三事件發生的所在.雖然駐地是彭南的五德,但因為營部後勤官不知道什麼原因長期在台受訓,我被叫去做助理後勤,拜參四業務受檢的需要,幾乎每週都會去防衛部,那座發生事件的大校場也走過不知道多少遍,只是當時我還未曾聽過山東流亡學生的故事.
手邊有張玉法老師編的山東流亡學生史,內文是由個體敘事構成,談不上宏觀論述,其中關於學生抵達澎湖後被強制入伍的敘事其實不多,都只是點到為止,並無太多細節,這一本逆旅也只是作者郝譽翔父親若有似無的陳述,加上作者虛構化的手法,成功地將流亡學生的集體經歷,轉化為個體內在的心理風景.這終究不是一本談論白色恐怖或者威權統治的故事,而是一段外省流亡者的個體生命史,描述時代巨變的影響如何貫穿他自身與他後代家人,關於父親及其子女的故事.
先說這本"逆旅"突出的之處,在於它對所謂"大敘事"的偏離,捨棄.徹底揚棄了過去在書寫戰亂與離散題材中,那種習慣性的宏大視角.沒有以為的仇恨,對抗,更沒有將人物單純的切割為正邪善惡兩極.對小人物來說,在那種紛亂年代環境,他們哪會餘裕去幻想出什麼大江大河感悟,持著年幼狹隘不成熟對世界的認識,除了接受他人構建起的逃難氛圍所產生的心理異變,哪裡有餘暇與能耐突破眼界限制,戰亂牢籠,環境困惑.作者的筆沒有浪費在那種國家視角下虛構的悲壯史詩,將鏡頭縮放到一個中下階層流亡學生的微小生命切片上.看起來似乎很平常,但已經是關於那個時代中少數這樣調性的作品,特別是外省族群要跳脫自身父祖一輩價值論述框架.在這樣的基調下,我以為這作品還挺有意思的成功的把所屬族群許多個體流亡生命歷程換化成主角郝福禎,以郝福禎的流亡經歷真相來對那種宏大敘事發出質疑挑釁,解構虛偽黨國宣傳語彙,拆除了以替身郝青海虛幻裝飾的貴族遮羞布,同時以郝青海的假貴族形象為表徵暗示了中下階層流亡者表象之外真正經歷的生命困境,以及將這種困境遞延到周遭與後代身上,呈現出一個族群二代潛藏對傳誦價值與現實環境間極端矛盾衝突的心理,顯出那種既感到疏離,又不能遠離的無奈,要抽身卻不可能的狀態.
在那個巨變的年代,一群年輕,缺乏知識與世界想像的學生,被戰爭的洪流連根拔起,拋入徹底的陌生與失序之中.他們被迫從家庭的羽翼下脫離,從故鄉的泥土中被抽離,成了無家可歸的流亡者.像是流落大海之人,只能單純的依附於流經身邊的漂流木,只能順勢而安.這種單純,盲目的依附與隨波逐流,造就了他們不安定的個體與不安定的生命本質.他們沒有時間,也沒有條件去構築一個穩固的內在世界觀,他們的青春歲月被極度的不確定性所吞噬.簡單的話來說,我以為他們就是一群被時代巨變攔截,沒有經歷青春期,直接就進入了中老年的人,以至於物質生活安穩之後,郝福禎無時不刻的在追逐一段又一段的戀情,像是在滿足他年少時失去的歲月,他的家庭解構一再的重組,不過是他山東原生家庭幸福經歷幻滅經歷的恐懼習慣性反射.
當他們在臺灣這座島嶼上突然被政治的力量隔離成與過去,與原生家庭割裂的狀態時,殘留在心底的只有無所適從的惶惑,且這種惶惑是無誤去訴說排解,甚至不能輕易出口的,因為可能禍從口出,郝福禎只是說錯了一句話,便害死了朱昊,也讓自己大難臨頭.他們年輕時都未曾受過家庭幸福的滋味,卻又必須在這種倉皇的環境中建立自己的家庭,娶妻生子.這本身就是不安的延續與複製.他們所建立的,不是安穩的港灣,而是另一個漂浮不定的"逆旅".這種內在的漂浮與創傷,具體表現為郝譽翔筆下父親那種情感上的"脫逃術".一個無法在任何關係中紮根,永遠在逃離,在尋找短暫棲息地的身影.他"不負責任的與母親離婚,然後接續一段又一段的戀情,直到老依舊漂浮不定".這不是單純的道德指摘,而是創傷的代際傳遞.女兒在未知這一切之前,只能看到一個世俗眼光下的"猥瑣人生",心中充滿了鄙夷與不理解.因為這個父親無法給予她一個完整,穩定的家,他自己就是一個破裂的個體.
郝福禎所經歷的一切是臺灣歷史中"國家視角敘事"最常被全面遺忘的一群人的縮影.中下階層外省人,是低階士兵,是流亡中學生.基本上完全不在大江大河那種國家視角凝視狀態下的重視範圍內,他們沒有真正恢宏的世界觀,故國情懷,復興的願望,如果說有,那也不是個人信仰,是他人強塞硬灌軟泡而來的,他們所有的,不過是在顛沛下活下去的小期待而已.為了生存,有著這樣那樣的小惡小偷行為,根本就與家國敘事的宏大形成對比,作者在此幾度以魔幻場景帶入,既不失真實性又無諷刺力,只是為了呈現宏大主義下不能說的秘密.畢竟連眷村這種基本安頓的地方都沒資格住的這個群體在臺灣社會中,必須承受雙重排擠與歧視,他們不被"同來的高等人"看重,對於那些達官顯要,知識分子而言,這些底層士兵或學生被視為拖累,無法融入所謂的"菁英流亡文化".而他們經常被所到當地的人當成是一種"沒水準,像是流寇匪兵那樣的角色視之的最下等人".這種普遍的歧視與污名加身,讓他們成了社會最底層的隱形人.這種無所不在的壓抑,使得他們在現實生活中,儘管表現出看似粗獷不在乎的生活,甚至喜歡吹噓說謊,但實際上卻是各種惶恐與耽驚圍繞.他們必須隨時築起防禦的高牆,用一種看似堅硬的外殼來掩蓋內在的極度不安全感.
"逆旅"的核心便是女兒循著父親的逃亡路徑,進行的這場"回溯逆反之旅".這趟"逆旅"的寫作,讓女兒得以從原先充滿家庭債務和情感怨懟的視角中抽離,轉而面對一個更為本質的時代受難者.女兒的筆觸,並沒有美化父親的形象,而是透過虛構與魔幻的手法,去填補父親那些難以言說的空白.她將父親的一生視為"拼圖重組",將散落的記憶碎片,重新組合成一個擁有脈絡,可以被理解的故事.當女兒在隔絕陌生的親人面前與口中,能夠得出一個"從未被釋放的年輕不安歲月訊息的時代"時,她不再只看到那個漂浮不定的老人,而是看到了那個年幼父親不知未來所措的形象,一個被時代的巨浪拋擲,手足無措的少年.正是這份跨越世代超脫當下現實的心理,促成了對於郝福禎從山東到臺灣這些年所經歷一切的"再省".這場逆旅,讓女兒終於理解父親的不負責任,其實是對自身無法控制命運的無能為力.他一生中不斷尋求的戀情"是對他渴望很多很多的愛,來填補原初的飢餓與匱乏"的悲劇性渴求.
作者用"逆旅"為這個流亡的諸多個體提供了一次遲來的自我探視.不是要為前代的個人對與錯做辯護,而是要探究這些可能的錯誤背後的時代成因.這份探究不僅為女兒提供了理解父親的鑰匙,也為自身的身份焦慮找到了根源.它將一個小人物在顛沛流離下的掙扎,恐懼與微小期待,鑲嵌進臺灣歷史的長河中,讓那些長期被國家敘事忽略的聲音有可能被聽見.這部小說集子,從這方面來看,顯然是被低估的,透過一個女兒與父親的和解,顯現了流亡族群中個體小人物歷史的修補與療癒.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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