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醬油的汗牛馬

綠蘿之舟( ポトスライムの舟, 津村記久子)

                   一株綠蘿插在水裡,無需太多陽光,無需肥沃土壤.只要一點水,它就能活下去.這樣的植物,被放在一艘名為"舟"的容器裡,漂浮於水面之上.這正是的小說"綠蘿之舟"的世界,既不沈沒,也不遠航.生命並不朝向某個目的地,只是努力不被浪打翻.這樣的狀態,滿滿意象表現的正是文本敘事的核心倫理:漂浮是一種生活方式,也是一種道德.

                   津村筆下的主角長瀨由紀子,是一名在地方小企業上班的女性.她的日常生活被數字環繞,收入,支出,通勤時間,電車月票的折扣,午餐分攤的尷尬.小說沒有高潮,也沒有災難.長瀨不愛上誰,也不失去什麼,只是每天在計算之中繼續活下去.這種沒有劇情的敘事,看似平淡,卻在靜止中透露出巨大壓力,讓人不得不問當生活失去了"前進"的動能,當夢想被數字取代,我們還能如何存在?

                   當代社會生存中被暗示的隱性價值,是"前進".我們被教導要向上,要更好,要讓收入,關係,人生都呈現上升攀升.然而在"綠蘿之舟",津村刻意讓一切停下來.長瀨沒有升遷,也沒有改變命運,她甚至連"環遊世界"的夢想都只是用來在心裡算計.那個價格,163萬日圓,並非希望的臨界點,而是界線象徵.它標示了"可能"與"不可能"之間的差距,也象徵著現代人受困在兩者間的命運,永遠接近,但永遠無法抵達.

                   這樣的"不前進"在作者那裡不是以成敗看待,不算失敗,但也難言成功,而是將它視作一種倫理.漂浮,不是懶惰狀態,而是對於進步神話的抗拒.長瀨雖然拒絕被功績至上與幸福指標定義,但難逃不被兩者追逐,即使她不追求劇烈變化,選擇穩定維持,她還是得面對現實前進的現實,她的存在方式,近似綠蘿的生長邏輯:節制,耐受,持續,這種狀態像是在相讀者呈現,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不崩潰"可能比"成功"更難.不崩潰的技術,就是漂浮.

                   小說中充滿細小的計算場景,買便當時猶豫要不要加菜,思考通勤票的最划算組合,對同事分攤午餐時的尷尬,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情節,是津村筆下的戰場.經濟壓力在此不以慘烈的失業或破產呈現,而以日常的細碎出現.長瀨與其說是在工作,不如說是在維持一種"不掉下去"的平衡.她的思考方式被金錢形塑,連夢想都被換算成金額.這些數字看似冰冷,實則是某種量測.它們是焦慮的溫度計,每一次計算,都是對未來的試探與自我確認.敘事讓"金錢"不再是外在力量,而內化為一種呼吸節奏.當長瀨看著那張163萬日圓的海報,她並不是在幻想世界,而是在測量自己的可能性.我能活成什麼樣的人?能否暫時脫離這個等式?於是"計算"成了一種存在手段,她不再以感情或夢想定義自我,而是以數字維持自我,這種冷靜,是殘酷,且誠實的.

                   長瀨,律子,美香,岡田,和乃,這些名字組成了一個靜默群體,沒有極端熱烈友情,也不彼此拯救,彼此之間的關係更像是一種"並存".律子準備離婚,美香獨自開咖啡館,岡田婚姻岌岌可危,和乃辭職成為全職主婦.彼此映照,互為可能的未來與鏡像.沒有誰比誰更悲慘,也沒有誰更自由,她們間共享的,是現代經濟結構裡維持"漂浮"的掙扎.這樣的連帶不是純以情感做基礎,實際存有經濟背景,她們間共通語言,不是安慰,是理解.彼此不用說"妳辛苦了",而是一起計算生活,這種靜默連結拒絕浪漫化女性相互扶持,也拒絕悲劇化靜默群體的孤獨,她們是存在著,互相知道對方也在努力活著,這種"知道"本身,是當代社會裡最微弱的互助.

                   綠蘿被視為生命力,但文本的表現卻帶著反諷.綠蘿所以能活,是因為它對環境的要求極低,它的韌性,來自於被馴化,而長瀨亦如此.她能適應任何工作,任何薪水,任何乏味.多重生存能力屬當下社會縮影,看來多元,不過那並非自由力量,是對現實的順應.漂浮的倫理,談不上對抗,只能稱之為妥協,壓抑欲望,節制需要,然後又要被創造需要,在有限條件裡尋求可持續的生存.把某種不合理當成堅韌,長瀨被描寫得近乎溫柔,不譴責,也不歌頌.她只是最安靜的方式活著.綠蘿沒有香氣,也不開花,它的特色不在綻放,而在於持續常綠,長瀨的存在亦復如此,沒有綺麗色彩的夢想,只是把夢壓縮成現實的一部分,如同一張反覆折疊的地圖,摺痕間藏著未竟遠方.

                   文本的深處隱藏著關於生活本身的倫理.活著不需要壯舉.準時上班,按月繳租,偶爾幻想遠行,這些微不足道,是對現實最現實的抵抗,小說裡的人們沒有呼口號,沒有革命,拒絕崩潰,拒絕他憐,這種拒絕是生活倫理起點.漂浮,並非無為隨波,而是一種持續的姿態,在被規範中維持狀態,彼此相依,靠近,但並不能聚居.不再意味著滿足,而是學會與不滿足共存."漂浮"也是種沈默對抗,一種認命,節制裡藏著自尊,平凡裡蘊含勇氣.她知道自己不會真的環遊世界,但在每一次想像的瞬間,短暫的離開了現實,那短暫的"出行",或許就是津村筆下唯一表現的自由.

                  故事的結尾,長瀨並沒有改變.依舊原地工作,計算,生活,打轉.那筆163萬的旅行費還是夢想,持續中.在長瀨的想像裡,她似乎真的出發了,一種內在的航行.她的漂浮,讓人看見了現代人的日常,不喊叫,不躺平,只是默默維持,不求救贖,沒有終點,只有持續的,靜默的生活,只一種溫和的真實提醒: 生存不止追逐勝利,也不必抵達,能在水面上保持平衡,讓呼吸不被淹沒,是一種可疑飄零.在這樣理解裡,文本不只是關於女性的小說,也是一則關於現代人的寓言.我們都像那艘小舟,在現實的水面上搖晃,不遠航,也不沈沒.只是漂浮,靜靜活著.以上.